金庸群俠傳.第二十八章之反九聯盟(四)

      我使出一招華山快劍,把三人逼開,才勉強喘了口氣。然而我輕鬆得太早了,眼前一花,卓尼和戴伊已經不在前面,而我忽地騰身而起,原來被兩人抓住後心提了起來。

      沙娜搶到我跟前拍出一掌,似要取我性命。我踢出一腳擋開她的手掌,然後運勁於背,十成混元勁把戴伊和卓尼的手指彈開。這算是我敗中求勝,剛才 被兩人抓住背心,事前全無知覺,到得感覺異樣,兩人指尖已觸及我背上衣衫。就是那十分之一秒甚至更短的時間,我稍稍挪動身子,雖然還是落入兩人手中,卻避 開了要穴位置,否則我如何能夠動彈?

      我落到地上,背脊感到一陣涼意,這才看見卓尼手中抓住一片破布。雖然我們位處南方,畢竟是十二月天氣,海面之上海風凜冽,直接吹到皮膚上不好受。何況想起剛才數招,我心裏猶有餘悸,不敢冒出冷汗,更添寒意。

      「這三人的功力未見有過人之處,只是招式詭異,又配合得巧妙無比。如果單打獨鬥,雖然也要想辦法化解怪招,當可在三十……五十招內取勝。」我 的功力比三人高出一百點,這一百點已是二流和一流的分野,不過對方招式太過古怪,我沒把握在三十招內找出應對之法。我心中繼續盤算:「我的功力不足以同時 對付他們三個……我太况託大了,至少要有石破天和李四的功力方能制服三人。只不過對方學了奇怪武功,未必可以如此計算……」

      三人不理會我低頭沉思,同時發出呼嘯,一垉搶了上來。我舞動孤殤劍,對三人招式視若無睹,仿如練劍般把三十六式追風神雷劍連環使出,護住身周 兩尺範圍。三人連攻十餘招,均無法接近我。我這是因為對方招式太過奇詭,既然無法拆解,倒不如各使各的,看看誰高誰低。三十六式追風神雷劍堪堪使完,我心 中已是一片清明!

      「這三個波斯人不但功力不及我,就連招數也無法跟追風神雷劍相比!因為他們的武功太不合常理,一般人只怕數招間便即失手,其實那只是花巧,論威力怎會是武當絕學的級數?」

      沙娜說了一句波斯話,旁邊有人把兩枚通體黝黑、非金非鐵的東西遞給她,其形狀、大小和插在判了斬立決的死囚後頸的牌子差不多。沙娜執著兩塊長牌,朝我頭頂拍落,我慌忙舉劍擋架,噹的一響,聲音極是怪異。

      便在這瞬間,戴亞、卓尼分別從部下手中接過相同的長牌,分從左右向我夾擊。三人有了武器,使出來的招數有時像刀有時像劍,攻似判官筆守似短 拐,令人無所適從。擋得數招,戴亞忽然在地上打滾,那長牌敲在我的小腿上,我一個踉蹌幾乎便要跌倒,沙娜得勢不饒人,舉牌便要戳我後心。

      千鈞一髮之際,突然間有人抓住沙娜手腕,把長牌夾手奪了去。沙娜大驚之下回身以另一支長牌還擊,豈料一招之間,連那根長牌也失落敵手。

      石破天雙手拿著兩根長牌,傻乎乎的站在旁邊。

      「爾等……爾等竟以二敵一、以多欺少?」沙娜急道:「快把聖火令還我!」

      石中玉在後面叫道:「你們三個圍攻我易兄弟又怎麼說?現在我們仍是以二敵三,妳還是大佔便宜!」

      沙娜不理會石中玉,和身撲到石破天身前便要搶回那甚麼聖火令。然而現在的石破天倒似當日張無忌挾九陽神功學乾坤大挪移一樣,俠客神功令徒具內 力的他進身高手之列,一招一式均非常厲害。先前上船展示了上等輕功,剛才縱身奪牌更是快速無比、巧妙無倫,身法、手段均屬一等一,連李四也自嘆不如。沙娜 搶牌不成,反被石破天遠遠擲了出去。

      戴伊和卓尼驚怒之下,從兩側夾攻石破天。石破天於武功招式方面大有長進,但臨敵經驗始終不足,面對二人夾擊,便顯得手忙腳亂。我身形一轉,已加入戰團,登時形成二對二的局面。

      我們這邊殺得性起,船首又傳來兩聲炮響。我稍一分神,拍的一響,胸腹間已被卓尼手中長牌著了一下。沙娜稱這長牌作聖火令,聖火令材質怪異,極 是堅硬,我被打中胸口,幸得神功護體才沒有昏暈過去。我的混元勁已然大成,上趟雖被玄冥神掌破掉,但得神照經幫助,不但回復十成功力,護身罡氣更勝從前。

      我鎮懾心神勉強支持著,但出招已亂了方寸。戴伊和卓尼見識不弱,當機立斷從我處入手,兩人使出的招數,招呼石破天的只佔十之二、三,其餘大半著落到我的身上。

      李四抓住那個照日使,正被十數白袍人圍攻。論武功是差天共地,然而李四看管人質,只用單手與十幾個也會使些怪招的人對敵,一時三刻難以取勝。 石中玉也被兩人追打,他在甲舨上跑了兩個圈,使出一記七旋斬擊退敵人,再拔出長劍回了一招雪山劍法,倒也自保有如。石中玉見我勢危,不知是腦筋不對還是痛 改前非,竟然出劍替我擋住戴伊的聖火令不過他那口長劍只是尋常貨色,兩下便給戴伊打折。

      我趁機退開喘息,石破天見石中玉支撐不住,左手的聖火令也交到右手,然後拍出一掌。這掌法大概也是習自石壁之上,威力無窮,戴伊不得不先行自救。

      沙娜沒受甚麼傷,再次和戴伊、卓尼聯手。我實在需要爭取時間調息,將手中孤殤劍塞進石中玉手裏,叫道:「使盡你平生所學吧……儘管沒有多少。」

      石中玉苦笑著接劍還招,但是我和石破天聯手也無法打敗三人,換了石中玉又如何能夠做到?眼見石中玉屢遇險招,要石破天接二連三的支援,我心中大急,更是無法靜心調息。

      石中玉功力有限,雪山劍法縱然精妙,在他手上威力頓減。石破天見戴伊強攻石中玉右邊,併著挨卓尼一拳,右手聖火令遞出,恰恰擋住戴伊的聖火令。

      就在這時候,奇蹟發生了!石中玉雖然欠缺經驗,但在生死關頭之際顯出急智,手忙腳亂的回了一劍。這劍招石中玉使得實在難看之極,但和石破天那一招絲絲入扣,石破天守,石中玉攻,劍尖劃過戴伊手腕,聖火令啷噹落地。

      「甚麼?」波斯三使還有我和李四也是十分震驚。石中玉呆了一呆,第二招雪山劍法已然使出,石破天看見石中玉的劍招,不加思索的揮舞聖火令掩護,兩人招式再次互補不足,一攻一守儼然就是一套兩人同使的神奇武功。

      李四看出石破天的招式像是刀招,把手中的銀貂刀擲出,喝道:「三弟接刀!」

      石破天左手抓住兩根聖火令,右手在半空一抓,已抓住銀貂刀的刀柄,接刀、出招一氣呵成,和石中玉刀劍並出,孤殤劍擋住三人攻擊,銀貂刀從空隙劈出,直取最弱的卓尼。卓尼退走不及,胸口白袍被刀尖挑破一道裂縫,登時把他嚇出一身冷汗來。

      看見石破天和石中玉這次合擊,我也醒悟過來,失聲叫道:「金烏刀法!」

      我在凌霄城親眼見過石破天練這金烏刀法,招招克制雪山劍法,然而兩者同使,卻又配合得天衣無縫。石破天和石中玉相貌相似得過份,有人第一次看 見他們均會感到十分驚奇,包括這波斯三使在內。但這時候兩個一模一樣的男人使出如此合拍的刀招劍術,二十餘招後,已分不出誰是誰來了。

      沙娜等三人的武功固然古怪頂透,令人眼花撩亂、膽戰心驚,然後攻不銳守不穩。雖然論武功級數,中原武學始終較波斯武功要高,但除非絕頂高手, 與這古怪招式對敵之際不免落於下風。就像我使追風神雷劍之初曾被沙娜逼得變招,二次使出追風神雷劍,雖然能夠跟她戰個平手,那是因為我不受她招數困惑,專 心使劍,但也以守為主,無法取勝。

      石破天、石中玉同使金烏刀法和雪山劍法,攻守有度──守者全力防守,面對三人怪招也能悉數擋架;攻者無後顧之憂,可以專心攻敵。武功大多存在 破綻,勝負之分僅在於破綻多寡,與及本人能夠彌補破綻。金烏刀法和雪山劍法互補不足,可謂再無破綻,這是一般兩人或以上同使的劍法和劍陣最基本的要求。但 這兩套武功本身風格截然不同,這反差經過結合,得出的效果又出奇地好,我想在二人合使的武功之中,算得上數一數二!

      石破天腦筋雖然不及石中玉靈活,但也並非愚魯之輩,這時候已把俠客神功跟自身內力和金烏刀法融會貫通,刀的威力倍增。另一邊廂,石中玉已跟不 上石破天的速度,二人合擊出現破綻,戴伊聖火令打中石中玉手腕,他五指一陣麻木,孤殤劍已掉落地上,沙娜纖手一抄,輕易把劍搶去。

      正當三人大喜,石破天銀貂刀斜劈沙娜,沙娜失去聖火令後本來空手對敵,這時候舉劍擋格,給銀貂刀一黏一撥,孤殤劍又已脫手。卓尼和戴伊一起出 招,但見石破天抖動手腕,內勁傳到銀貂刀,有如雜耍般把黏在刀刃之上的孤殤劍以刃刃為軸急速打轉,逼開兩人,並順勢把劍帶到石中玉面前。石中玉伸出一片紅 腫的右手,取回孤殤劍與石破天並肩作戰。

      我見兩人聯手,能夠敵住戴伊等三人,便向李四眨了眨眼,逕往船首走去。沙娜轉身向攻來,我使一招神龍擺尾,重重拍在她的胸脯之上,沙娜實在太過大意,口中狂噴鮮血,往後便倒。

      卓尼和戴伊大驚,我見沙娜失去戰鬥力,更加放心交給石破天和石中玉,何況李四就在旁邊?我轉身沿著船邊向前走去途中把四、五個白袍人打下海裏,終於走到船首。

      船首又是另一番景象,只見數十白袍人注視著前面,其中兩個男人身上白袍繡著金線,似乎是首領人物,正在指揮下屬發炮。我站在船邊望向海面,見 那雙帆船已然沉沒,海面有一只小艇,艇上坐了幾個人,依稀便有張無忌在內。我正要想對策,已經被人發現,幾個白袍人圍了上來,逼不得已我只好出手,又把兩 人擲進海中。

      那首領人物咕嚕咕嚕的吩咐下屬向我進攻,這些人雖然會武,但比起後面三使要弱得多,我使出上清快劍已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其中一個首領排眾而 出,大步向我走來,我目測他的功力值有450點,比三使還要厲害,和我只在伯仲之間,我不敢大意,立即全神貫注預備迎敵。

      那個首領身形高瘦,雙手一翻各執短劍,倏地刺向我胸腹。我飛起一腳踢他手腕,同時舉劍削向他的咽喉。豈料那人身手靈動,忽爾變招刺我雙目。我招式而老,來不及收招防禦,但見眼前銀光閃閃,只得向後一仰,同時踢出第二腳不讓他埋身追擊。

      「來者何人?竟敢擅闖吾船!」後面另一個首領模樣的男人用漢語叫道:「這位是我波斯聖教的常勝寶樹王,教中武功第一,爾別作反抗,速速受死!」

      說話那人武功大不如這甚麼常勝王,只有209點的功力。我不理會他,專心舞動英雄劍和常勝王手中雙劍搏擊。英雄劍雖然僅餘半截,但常勝王的雙 短劍更要短上一寸,誰也佔不了優勢。常勝王武功實在不弱,可算是一流好手,我不敢怠慢,上清快劍、華山快劍、追風神雷劍接連使出,全是最拿手的劍招。常勝 王武功之強,跟我互搶上風,百招過後依然勝負未分,我對他實在刮目相看。

      「好一個波斯人,武功竟練到這個地步!以這功力足夠開宗立派,但想要在中原稱雄?嘿嘿!實在是夜郎自大!」我想以常勝王的功力,在全世界也足 夠橫行,偏生於中原卻行不通。中原武學博大精深、人才輩出,豈是蠻夷之地可以相比?常勝王功力比三使優勝,但武功招數卻沒三使怪異。

      終於再經過三十餘招,我在上清劍法上面贏了一招,英雄劍從下而上的擱在常勝王的頸項之上,逼他撒劍就擒。

      <……上清快劍升級Level7

      另一個首領大是吃驚,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這也難怪,我和常勝王先前誰也沒有明顯優勢,勝負真的只在一招半式,我就算靠經驗、二十餘點功力 值、與及少許運氣打敗常勝王。那首領雙手亂搖,用生硬的漢語喊道:「爾快放回常勝王,吾人或可饒爾不死……常勝王在吾人眼中猶如豬狗,爾劫持他又有何用? 爾有膽盡可將他殺了。」

      「如此甚好,在下立即將這常勝王就地正法!」我英雄劍向上一遞,劍刃折斷處已頂著常勝王的喉頭,劍刃雖斷,鋒利依然,疼得常勝王呱呱大叫。

      「慢……慢!」那首領嚇得尖聲叫道:「爾有何條件,請暢所欲言,吾人乃平等寶樹王,會對爾之條件多多考慮!」

      我忍住了笑,說道:「離開那尊大炮,並且讓那小舟上的人登船。」

      那甚麼平等寶樹王有些為難,但見我作勢要把常勝王的喉嚨割斷,慌忙用波斯咶吩咐其餘白袍人敵開。

      李四和石破天、石中玉來到我的身後,石中玉道:「李四點倒了三使,這邊怎樣?」

      我不懂點穴功夫,只能用劍架在常勝王頸項上面。李四見狀,連封常勝王數處大穴。那個平等王見敵人越來越多,臉色便越發難看,但是和他地位相近的常勝王在我們手上,也是無可奈何。

      但見小舟越划越近,將到近處,我已跟張無忌互相認出對方,大聲呼應著,招呼他們上船。小舟上合共有五人,我認得其中三個。

      到得接了張無忌等人上船,又是一炷香之後的事。我自得張無忌傳授九陽神功,然後在光明頂共抗六大派,之後輾轉到了大都,這才分途南歸。兩月沒見,今番海上相會,張無忌雖狼狽萬分,看起來卻多了幾分氣度和威嚴,不似當日那個傻呼呼的大男孩。

      伴著張無忌登船的,還有那個手腕上圈住鐵鍊的侍婢小昭;第三個女人我隔著老遠已把她認出,赫然便是金花婆婆、紫衫龍王黛綺絲!我和她在明教總壇附近交過幾次手,這時候她沒有喬裝,端的是美艷非常,和好萊塢女星伊麗莎白.赫莉有九分相似。

      最後登船的男人我沒見過,也是外國人,年紀大約在五十歲左右,身材壯碩,金髮披肩,長了一把金色大鬍子。他雙手抱著一個穿黑衣的妙齡少女,少女呈半昏迷狀態,臉上有幾道血痕,似乎受傷不輕。

      我抱著張無忌的手臂問道:「無忌!你沒有大礙吧?」

      張無忌笑著反問我:「阿一,想不到會在這裏見到你,你為甚麼會在波斯戰船上面?」

      「說來話長……」我轉頭指著停在遠處的船,說道:「我在那邊看見這大船點炮打你,所以和朋友偷偷潛上船來,相機行事,終於來得及幫你一把!」

      「阿一,這次多虧你的幫忙,要不是你及時出現奪船,我們不變炮灰也成魚食。自關外一別,沒想到這麼快又再見面,而且還在這種情形之下……真是造化弄人!」

      「哈,可惜我不是女生,這種緣份不要也罷!」我說笑道。

      「哼,易一!想不到我會被你所救。」黛綺絲似乎不太領情,教我哭笑不得。但看在她長得美貌若此,我也不去和她斤斤計較。

      我不理會黛綺絲,轉頭對那個平等王道:「你們船上有多少人?」

      平等王說:「吾人自兩位寶樹王、四聖使以至諸般教徒,合共五十二人。」

      我想了一想,說:「剛才我把十餘人扔進海裏,船上大約還有四十人吧?我給你兩個選擇,你只能聽我的,知道不?」

      平等王嘀咕了一句,說:「爾且詳細道來!」

      「其一,便是我們帶走這位一戰而敗的常勝王,待我們回歸中土才放他。」

      「不可不可萬萬不可!」平等王叫道:「吾人已遵照爾等吩咐,當即放還我常勝王!」

      我笑道:「我早知如此,所以給你第二個選擇!我命人把我們的船駛過來,你帶著你的教徒轉到那艘船上,這炮船歸我!」

      平等王吃了一驚:「要是爾等點炮攻打吾人,吾人又要如何?」

      「你的漢語真是難聽到家!我們漢人才不要跟你們這些化外之民糾纏下去,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想而知你肚子裏想著要拿炮打我們……這戰船我要定了,你沒有選擇餘地,要不到那船去,要不全部給我跳進海中!」

      平等王呱呱大叫,我卻吩咐石中玉聯絡焦宛兒,把船駛過來。張無忌、石破天和李四等把波斯明教的教眾驅趕到船尾,這數十人裏面,除了常勝王和三 個聖使之外,餘人均不足懼。那邊廂,焦宛兒得到訊號,指使船夫把船向我們靠近,最後兩船並排,李四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塊長長的木板,放在兩艘大船之間充當踏 板。

      焦宛兒登上波斯戰船,我把事情經過草草講述一次,焦宛兒聽得連連點頭,連忙安排船夫、艄公等交接船務。

      「平等王,後請移玉步吧!」我右手一擺,恭恭敬敬的躬身說道。

      平等王無可奈何,唯有指示波斯教眾逐一離船。四聖使先後登上俠客島的船後,波斯戰船上面除了我們一行人外,只有平等王和常勝王兩個波斯人。

      「還不把常勝王放了?」

      事已至此,我想平等王再狡詐,也玩不出甚麼花樣,於是示意李四放了常勝王。李四把常勝王往前一推,說道:「我封了這傢伙數處大穴,莫說波斯人不懂得解穴之法,就算他們精通此道,要解我的獨門手法亦是萬難。」

      平等王重重哼了一聲,扶著渾身無力的常勝王走過踏板。黛綺絲看著兩個寶樹王的背影連連冷笑,忽然揚起右手,擲出她那成名的暗器。陽光之下但見金光閃閃,金花已把踏板打斷,幸好平等王早就走到踏板盡頭,輕輕一蹤已躍進船中,沒有落水。

      黛綺絲站在船邊,大聲說著波斯話。旁邊的小昭跟張無忌翻譯說:「我娘跟兩位寶樹王說,她已非……已非處女之身,固然不能成為聖教主,至於烈火 焚身之刑,今日放他們歸去,應該兩相抵銷……平等王想要我代替娘當教主,我娘說波斯聖女原有三人,大可以在其餘兩位之中選擇一個,我娘是決不會返回波斯 的……」

      「慢著,」我忍不住問張無忌道:「剛才小昭叫金花婆婆……叫黛綺絲作娘親?難道小昭竟是黛綺絲的……」

      張無忌點頭道:「我也是知道了沒多久,小昭是紫衫龍王安插在光明頂,想要得到明教至寶『乾坤大挪移』的心法。然而小昭一直待我甚好,沒有把心法盜走,直到蛛兒示警,說我義父被紫衫龍王捉到靈蛇島,小昭才說出她與紫衫龍王的關係。」

      我有看過《倚天屠龍記》,印象更深的是馬景濤那套電視劇。張無忌提起我便記得小昭的身份,不過這段經過好像並非如此吧?然而我沒去細想,反正趙敏被我殺了,傳說中共四女泛舟的情節自然沒有。說起趙敏,要是張無忌問起,我真的不知要如何回答。

      張無忌知道不知道趙敏愛她?張無忌是個笨蛋,可能還不肯定,但最少他對趙敏並不太過反感。這是十分令人詫異的,頂上明教教主之位,肩負驅除蒙古韃子的重責,無忌對趙敏不是全無忌憚,但他能夠相信趙敏、和她交心,我這個遊戲玩家何以如此想不開?

      唉~當時我到底在搞甚麼鬼?好端端的一個遊戲,當中無論有多少辛酸、多少楚、多少悲哀,我都一一挺過,夜闌人靜、驀然回首,都是值得再三細味,一切都變成美好回憶。只有這一段,我實在不能原諒自己。

      難道這便是我和張無忌在素質上的分別?張無忌才是正人君子,我是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應該不是這樣吧!以前看馬景濤的戲,總覺得張無忌婆婆媽媽,只會被美麗但聰明的女人欺負。趙敏有許多心思,行事有許多古怪,而我卻越來越疑神疑鬼。

      打從進入遊戲開始,我便知道有許多壞人惡賊覬覦在側,岳不群、左冷禪的陰謀詭計更差點害我丟了性命,幸好我最終也能夠克服過去。只不過種種經 歷亦無法令我適懷,我心裏面那種不協調、不舒服的感覺,反而越來越嚴重,六大派圍攻光明頂、還有被擄去大都的事,仿似一張一張無形的網在逐漸收緊。

      就算被龍島主龍劍飛一語點醒,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過去幾年我用自己的方式玩這個遊戲,開始時候蠻順利的,然後發覺必須更加把勁去加快遊戲進 度,還要應付種種陰謀,開始變得神經質,有時候連自己也覺得討厭。我明白要像以前般率性而為,方能做回自己,所謂「角色扮演」,只是扮演一個武林中人,甚 麼大俠、魔頭,那種東西裝也裝不出來,而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再迷失其中。

      我已經害死了趙敏,繼續下去不知還要傷害多少人,那時候可能焦宛兒,甚至瑱琦和我自己亦會落得悲慘下場。

      我低頭沉思之際,李四和焦宛兒指揮船夫把戰船掉頭,船首對著波斯人所乘坐的大船。有了大炮的指嚇,平等王再不忿氣,亦只好悻悻然的離去。

      「就怕他們派人鑿穿我們大船。」李四突然說道。

      黛綺絲冷哼一聲,說:「這個不妨,若論水底功夫,就算四聖使和常勝王亦非我對手。」

      看著對方的船越駛越遠,李四對我說道:「易少俠,這艘波斯戰船航速甚高,加上這門大炮,相信對方不敢捲土重來,我們這就趕返中原,如何?」

      我回過來,連聲道:「當然、當然,有勞你去安排。」然後轉身向眾人抱拳行禮:「剛才忙於應付波斯胡人,易一尚未向諸位問好……無忌,你來介紹一下吧!」

      張無忌被我提醒,笑道:「你看我都忘了……阿一,紫衫龍王你是會過的,至於這位便是我的義父,明教四大護教法王之一,江湖上人稱『金毛獅王』的謝遜謝獅王!」

      我早已猜到七、八分,那頭天然金髮怎麼看也非中原人士,天下只此一家,再無別號。我躬身道:「易一拜見謝前輩。」

      謝遜早已把昏迷的黑衣少女放到一旁,這時候挺胸昂首,金髮隨海風飄揚,更見高大威猛,只一雙眼睛毫無神采,但金毛獅王是瞎子這一回事,沒看過金庸小說亦應該知道,也就不用大驚小怪了。

      「你是無忌知交?聽你奪取戰船、處理那些波斯人的手段不壞,也是少年出英雄。」謝遜微微頜首,說道。我有點受寵若驚,連忙謙虛一番。

      「阿一在光明頂上戰平峨嵋派掌門,但大家都說阿一等於贏了。」張無忌又說:「我們在大都營救六大派,阿一更是出了大力。」

      「原來如此!」謝遜點頭以示嘉許,只黛綺絲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我倒知道黛綺絲的感受,她跟滅絕師太的功力只在伯仲之間,更怯於倚天劍而無法公平一戰;我卻在許多江湖人物面前,無懼倚天劍的威力而拼死戰鬥,終於鬧了個平分春色,聲名大譟,怎教黛綺絲不難受?

      除了張無忌、謝遜、黛綺絲和小昭,還有一位黑衣少女昏迷不醒,焦宛兒和小昭早已扶她到船艙休息。張無忌說道:「那是……那是我的表妹殷離。」

      「啊?你的表妹?」

      「沒錯,她又叫蛛兒。我跟她是……總之一言難盡。」張無忌嘆氣道:「我在認識你以前,就已跟蛛兒見過幾次。蛛兒是紫衫龍王的徒兒,跟小昭一樣 被派往光明頂打探消息,那時候們互相不知道對方身份。後來她知道龍王把我義父從冰火島騙到靈蛇島,恐龍王對我義父不利,因此暗中向我示警,我才帶著小昭出 海。」

      「那殷姑娘是被波斯胡人所傷?」

      「不,傷她的是龍王……」

      「怎麼?」黛綺絲在一旁聽著,冷笑道:「臭小子,你到現在還不服氣?這種背叛師門的賤丫頭,殺死一百個我也不心疼?你要是不爽快快把我殺了!」

      謝遜喝道:「黛綺絲,妳怎能跟教主這般說話?」

      黛綺絲哼聲道:「謝三哥,你可別忘了我已破門出教,教主又與我何干?哼哼!他這小子不但勾引我徒兒,還勾引我女兒,把到手的乾坤大挪移送了給人……當真是你的好義子!」

      「黛綺絲,妳調教出來的女兒、徒兒都是有情有義,我實在不信妳如此無情。」謝遜深深嘆息道:「阿離被妳三枚金花打中背心要穴,臉上又受了這些傷勢,一身『千蛛萬毒手』的武功都給散去,不知性命能否保住?阿離要是過不了這關,妳這生這世如何安心?」

      我不理會兩老,轉頭問張無忌:「你出海迎接謝前輩,怎麼不帶明教教眾同行?」

      「關外一別,我明教為免打草驚蛇,決定分散進關……我和小昭同行,回到中原便遇見蛛兒,得知有關我義父的消息,來不及通知大家。也是我太過託大,差點害了義父。」

      「無忌不要介懷,你又如何料到波斯人突然出現?」謝遜說。

      「總之這次幸有阿一幫助,我們才安全無事。」張無忌轉頭問我道:「對了,你們又怎會在這裏?」

      我正想回答,石破天卻問我:「易大哥,這幾塊牌子要怎麼處理?」

      張無忌看見石天拿著的聖火令,失聲道:「聖火令怎麼在你手上?」

      李四代石破天道:「剛才幾個波斯胡人拿它作武器,後來束手就擒,它們便落入我手。」

      「聖火令?」謝遜說:「聖火令是我明教鎮教之寶,請易兄弟歸還我教。」

      李四武功比我們都要高,但他只是俠客島的弟子,受龍劍飛之命送我們返回中原,因此事事看我意思。我可不敢因此輕視他,恭恭敬敬的說道:「既然如此,就把聖火令還給明教吧!」

      張無忌收下聖火令,知道自己又少了重要的道具。但天底下有多少道具,我豈能全部收為己用?何況不是你的東西,強搶了也沒意思,倚天劍、屠龍刀不是曾經落入我手,現在又到哪裏去了?

      波斯戰船張開巨帆,被海風吹得滿滿的,全速向東北航行,也要兩天後才見到海岸線。我和張無忌相處兩月,早已混得很熟,這兩天他忙著陪伴謝遜,兩人畢竟多年沒見,自是有說不完的話。至於黛綺絲和小昭,大多數時間留在後艙,沒和我們接觸。

      張無忌沒有問起趙敏,我也樂得不提。雖然我並非甚麼正人君子,但要對朋友說謊,我還是不能做到,張無忌要真問起,我只好據實回答。

      大船駛近江口,我們站在船首,心中都是十分快意,有種仿如隔世的感覺。張無忌他們被波斯戰船發炮轟炸,被擊沉坐船,可說是險死還生,怎能沒有感觸?至於我,糊裡糊塗的賺了個俠客盟盟主,也是沾沾自喜。

      「無忌,我們將會駛入長江,但這船太大,只能在下游找個地方登陸。」我轉頭對張無忌說:「我要回南京老家,你要一起來嗎?」

      張無忌望謝遜道:「義父意思怎樣?」

      謝遜呻吟著道:「嗯,反正我們沒甚麼大事,可以先在金陵安頓,並且通知教中兄弟前去相會。」

      「如此甚好!」張無忌笑道:「那麼小昭也……」

      黛綺絲冷哼一聲,道:「到得上了陸地,我們各散東西,從此再不相見。」

      張無忌呆了一呆,望著小昭:「這怎麼能夠……」

      「謝三哥,沒錯我是把你騙到靈蛇島,但你既沒甚麼損傷,還見著你的寶貝義子,我亦算是於你有恩,你該不會恩將仇報吧!」

      「黛綺絲,我不會和妳計較。」謝遜閉著雙目,緩緩說道:「到現在妳還不明白?妳待我不仁,我也不會對妳不義。我謝遜從沒忘記當日四大法王的結義之情。」

      黛綺絲默然不語,謝遜又說道:「只是我們上代恩怨,又何必禍延子女?既然打發了波斯總壇,妳用不著再東躲西躲……至於小昭和阿離,對我無忌孩兒情深義重,我倆作主讓他們成親吧!」

      張無忌和小昭均是嚇了一跳,小昭更羞得立即躲進船艙沒再出來,不過看她的模樣是十萬個願意。可是黛綺絲卻發怒道:「我夫君被明教害死,我怎能把女兒託付給明教教主?至於蛛兒,她已被我逐出師門,你喜歡拿她怎辦就怎辦吧!」

      謝遜冷笑道:「阿離是殷二哥的乖孫女,殷二哥可不像我那麼好說話,要是讓他知道妳打傷阿離,不跟你算賬才怪!」

      黛綺絲沒有說話,轉身便朝船艙走去。謝遜嘆了口氣,對張無忌道:「黛綺絲性情偏激,她不會讓小昭跟著你的,我看你死了這心吧!」

      張無忌搖頭道:「義父此話怎講,無忌還沒有想過這種事……」

      謝遜笑道:「大丈夫何患無妻?無忌孩兒,我們先到金陵作客,你義父好久沒有在中原行走,不知是否繁華依舊?」

      張無忌雖然這樣說,但他一臉悵然,誰也替他婉惜。再聽見船艙裏傳出嗚咽之音,無不痛恨黛綺絲棒打鴛鴦。

      「謝前輩肯賞臉光臨敝府,易一必盡地主之誼。」我乾笑兩聲,轉換話題:「我們先把大炮抬進船艙,別要驚動官府。」

      大船在江陰靠岸,我們先後離船,只餘下李四和幾個船夫。李四要到那個甚麼東島,伺候決意隱居的龍劍飛,不知有否再見之日。我跟李四雖然沒甚麼交情,還是依依不捨,只苦了石破天,好不容易跟張三、李四結拜,沒有怎麼相聚便要分手。

      「三弟請放心,我和你大哥伺候師父終老,但也會抽空到中原探望你。」李四少有的深情對話,讓石破天更是難過:「你跟那位石中玉長得十分相似, 這決非偶然。我和你大哥負責打探武林消息,得知黑白雙劍早年曾經喪子……這雖然不是甚麼線索,但當中也許另有隱情,望三弟你能夠查明自己的身世,治好那離 魂症。」

      看著大船離岸駛到江心,黛綺絲和小昭已經不知去向。張無忌若有所失,亦只好強打精神,跟著我們上路。趙敏已經死了,張無忌跟小昭相襯,兩人站到一塊,堪稱金童玉女,只可惜小昭的母親是性情偏激的黛綺絲,一切已經無可挽回。

      這時已是中午時份,我僱了大車,安頓仍然傷重的殷離,帶同焦宛兒、石破天、石中玉、張無忌、謝遜往南京進發。

      江陰距離南京大約是三日的路程,連夜趕路的話也要兩天。我們上岸的日子是十二月廿二,看來還來得及辦年貨!中國新年最熱鬧,我終於可以在大城市感受節日氣氛,而且約定了許多舊識相聚,實在是不亦樂乎!

      我們大車沿著長江旁邊的大路行走,到得晚上,殷離傷勢惡化,張無忌停下大車幫她療傷,以其盡得蝶谷醫仙胡青牛真傳的醫術,可跟當世三大神醫平起平坐。

      張無忌忙了一會兒,搖頭說道:「就算用內力護住其心脈,再以穴位療法輔助,亦只能不使傷勢惡化,但無醫藥在旁,實在難以根治。」

      我從懷中取出天王保命丹,將之交給張無忌:「這是救命金丹,當日我被玄冥二老所傷,全仗它休住性命!」

      張無忌把天王保命丹捏碎,輕輕搓著裏面的藥粉,又用力嗅了兩嗅,抬頭說:「果然是難得一見的好藥!可惜藥性太猛……蛛兒的傷勢雖重,未至於要用這藥以惡攻惡,再說蛛兒本身體弱,或許抵不住這藥的狂攻猛打。」

      我心想用不著的話,何必把好好一顆藥丸破壞?無奈嘆道:「那我們連夜趕到鎮江府去──鎮江府也算大城鎮,應該不愁有藥物吧!」

      眾人並無異議,為了殷離少睡一晚也不算甚麼。

      一夜無話,第二天清早,我們已經坐著大車進城,一切均變得好辦。金龍幫的大本營是南京,鎮江府和南京雖只一日路程,卻是長樂幫的總舵所在。幸 好金龍幫和長樂幫關係不差,金龍幫得以在城中設置分舵。焦宛兒一聲令下,城中最大的三家藥店掌櫃立即攜帶名貴藥材來到城西分舵,好讓張無忌能夠診治殷離。

      金龍幫的鎮江分舵是一間三進大屋,張無忌在裏面忙著,我們除了等候甚麼也做不到,焦宛兒便替我和石破天、石中玉安排早飯。

      石破天代替石中玉接了長樂幫的賞善罰惡令,這才有機會到俠客島。如今到了鎮江,是否需要去找那貝海石交代俠客盟的事?我跟石破天商量,他卻不想招惹長樂幫幫眾,慣了有事即逃的石中玉更是十分贊成。

      我認為有些不妥,只是無法說服兩人,唯有作罷。

      這時候,屋外傳來爭執之聲,我們本來顧著用飯,沒打算多管閒事,然而外面越來越嘈吵,先是口角,繼而動武。

      這裏可是金龍幫分舵,雖無高手,但幫眾均是會家子,甚麼人敢欺上門來?難道便是長樂幫嗎?焦宛兒便要出去看看,我自然跟在她旁邊。

      屋外一片混亂,十數個金龍幫眾各執刀棒,把一個人團團圍住,已有五、六個幫眾受傷倒地,呻吟不起。焦宛兒心下大怒,一聲嬌叱已躍進圈子裏。

      「甚麼人在此撒野!」

      「本姑娘奉皇命查案,阻我者全部帶返官衙問罪!」

      那人霍地轉身,兩臂一分擺出架勢,似乎武功不弱。我聽那聲音嬌美,這才發現對方也是個女子!

      焦宛兒有點意外,反問道:「妳到底是誰,知道這裏是甚麼地方嗎?」

      「哼!如果不知道,我來這幹甚麼?」那女子大約十八、九歲年紀,長得眉清目秀,穿著蘋果綠上衫、紫色長裙、橙色腰帶,秀髮在腦後束成馬尾,顯 得英姿颯颯。她拍了拍腰間掛著的短棒,冷笑道:「本姑娘係良才縣捕快,奉皇命到京城查調月初的連環滅門案,期間經過鎮江府,聽說金龍幫在天子腳下依然橫行 無忌,其他門派難以立足,我就想見識一下金龍幫有多厲害!」

      我見這姑娘武功有280點,比焦宛兒稍強,而這裏的金龍幫眾雖然會武,但全都是些一百幾十點功力的嘍囉,怎可能攔住她?對我來說,那姑娘微不足道,但焦宛兒未必能夠收拾她。

      「咦咦?是女捕快耶!」我揚手示意焦宛兒冷靜下來,繞著這個女人走了一圈,忽然覺得她很臉熟,到底在哪裏見過?我對照群俠世界認識的女生,都不得要領,然後閃過現實世界的面孔,訝然喚道:「周麗淇?」

      「甚麼周麗淇?」她用姆指指住自己的鼻尖,說道:「剛才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本姑娘是良才縣女捕快,叫陸拾義!你們最好給我放聰明點,有甚麼京城連環滅門案的線索,立即跟我說了吧!」

      「區區一個捕快,竟敢踩到金龍幫的頭上?」焦宛兒皺眉道:「官府有甚麼事,我金龍幫一定盡力協助,然而就算鎮江知府亦不敢對我如此無禮,妳……」

      「我拾義妹義字當頭、為民除害、除暴安良、鋤強扶弱、捨己為人、人民愛我、我愛人民!」陸拾義挺胸抬頭、拳頭輕揚、振振有詞:「金龍幫勢力再大,我拾義妹也不會屈服!總之我覺得你們跟三宗滅門慘案有關,通通跟我到衙門說個清楚明白!」

      我聽了幾句,已經知道她是個說話不經大腦的傢伙,搞不好還有點蠻不講理。因此跟她講理、講惡也不行,對付她這種女子,必須耍點手段才行──對 於生活在廿一世紀的年青人,一點難度也沒有吧!我對女人的手段不比一般人遜色,雖然現實世界不同於古代世界,太多花言巧語會被視為無行浪子,我亦因此而恪 守禮之所在。但我已決定做回自己,這樣才不會迷失。

      要日夜提醒自己不要再做那種惹人討厭的傢伙,不如找回自己本來的生活態度。我由豁達開朗演變成疑神疑鬼,想要再改變,倒不如變回從前樣子。雖然我的個性不適合這個世界,但想深一層,即使率性一點、隨意一點,未必就不容於世。

      眼看焦宛兒和那個陸拾義就要打起上來,我連忙阻止兩人,笑著道:「妳們稍安無躁,還沒說清楚就動手動腳,對大家也沒有好處!」

      焦宛兒望了望我,小聲說道:「是,易大哥。」

      「不干妳事,妳居其位便要盡其職,別人欺到金龍幫頭上,要是有所忍讓,被人小看就後患無窮。」我拍了拍焦宛兒的肩頭,說道:「但她是官衙的人,跟她硬碰根本沒意思。」

      「話不是這麼說,旁人不知內情,會以為我們金龍幫怕了一個小小的捕快!」旁邊一個小頭目說道。

      焦宛兒喝住他,望陸拾義冷然道:「我金龍幫只是一個小幫會,黎民百姓固然怕官府,可也要看甚麼官、甚麼府……如果只是個捕快,不問情由便可押我幫眾回衙門,金龍幫如何在江湖立足?」

      陸拾義氣往上衝,從腰間取出短棒;焦宛兒身為幫主,下屬面前不能退讓,也要拔刀相向,兩人立即又要動手。

      我雙手一分,攔住兩人,轉頭堆起笑臉道:「阿拾義妹是吧?我……」

      陸拾義左手一擺,哼聲道:「叫我陸捕快,跟你很熟嗎?」

      「沒所謂啦拾義妹,都是一句稱呼……我只是想跟妳說,焦姑娘話裏意思,關鍵在於『不問情由』四字,如果拾義妹有證據指證金龍幫跟甚麼滅門案件 有關,我們立即跟妳回衙門又~如~何!」我在最後三個字加重語氣,把個「英明神武」的女捕快說得啞口無言。我吁了口氣,又道:「我們正日夜兼程趕返京城過 年,沒聽說過甚麼滅門案,拾義妹妳沒頭沒腦的要把我們帶返衙門,難道激起大家反感。」

      「你們全部也從外面趕回來?要騙誰啊?」拾義妹指著嘍囉們喝道:「我昨日已查清楚,這裏是金龍幫在鎮江府的分舵,一向橫行無忌、目中無人,連官府也不敢過問……我拾義妹天不怕、地不怕,就要來捋老虎鬚!」

      焦宛兒脾性溫順,輕易不能惹她發怒──從某個角度來說,拾義妹真有一手。焦宛兒嘲諷道:「鎮江府中有我金龍幫小小分舵,城北可是長樂幫的總舵!長樂幫比我金龍幫規模更大,幫中高手如雲,妳敢去惹他們嗎?」

      論財力,長樂幫和金龍幫大概不相伯仲;論勢力,長樂幫幫眾偏佈大江南北,金龍幫侷限於南京和附近幾個鎮甸;論人力,長樂幫不乏高手,反之金龍幫只有焦公禮、那個高副幫主和另外三數人可稱之為二流中的好手。

      拾義妹卻似一無所知,瞪著一雙不大的眼睛反問:「甚麼長樂幫?」

      「妳不會……不會才第一次聽到長樂幫的名字吧?」我不敢相信,試探著問道。看來這個拾義妹對江湖並不分熟悉,否則七幫十八派的七幫之中,僅次丐幫的長樂幫她豈會沒聽過?

      拾義妹臉上一紅,仍然逞強道:「公文上說,這明顯是江湖仇殺案。別人都說京城最大的幫會便是金龍幫,那麼……」

      「妳……」我沒好氣道:「那等於全無證據,連個推斷也說不上,只是一味靠猜?」

      焦宛兒突然說道:「好!我跟妳回去!」

      我轉頭望著焦宛兒,焦宛兒冷笑道:「因為這種原因,我竟被帶回鎮江府衙,只怕知府會被嚇個半死……到時候這位陸捕快不被革職,我跟她賠罪!」

      「甚麼跟甚麼嘛……」說到這裏,拾義妹出奇地知道自己理虧,尷尷尬尬的說道:「所以我當初只是說,要進去搜查,是你們多加阻攔,才以阻差辦公罪辦你們!」

      「拾義妹,剛才妳說京城滅門慘案,那是發生在京城,」我再次沒好氣的道:「金龍幫沒錯是南京第一大幫,不過這裏是鎮江分舵……就算真的是金龍幫所為,在分舵會有甚麼證據?到南京調查不是更好嗎?」

      「這……」拾義妹囁嚅著說:「我接到公文,立即從良才縣趕往京城,因為在途中聽到金龍幫的事,又知道這裏有個分舵,忍不住來調查一下。」

      「會查到嗎?」那個小頭目忍不住喊道。

      「既然是分舵,那即是有關連囉,」拾義妹數著手指:「京城發生的事情,都有公文下達良才縣;金龍幫在京城幹了甚麼事,分舵應該會知悉吧!哪怕是蛛絲螞跡,我拾義妹也不放過,分舵不要緊,如果有十分一的情報量,已經很不錯了。」

      我跟焦宛兒相視苦笑,不知道拾義妹用哪裏思考。焦宛兒已經釋懷,說道:「我不跟妳計較,反正我們用過早飯便要趕返南京,妳自個兒查吧!」又吩咐分舵兄弟:「這位陸捕快愛怎麼查,你們順著她一點,知道不?」

      大家也不願跟這渾人糾纏下去,唯唯諾諾的答應著。拾義妹卻像發現了新大陸:「你們要回京城?」

      「沒錯,我們是金陵人氏。」我回答道。雖然我首次出現在杭州那邊的一個竹林之中,但是在南京買下大功坊的大宅,羅立如已幫我在當地入籍,以金龍幫的財勢,自然不難辦到,否則我如何向人自稱金陵易一?

      「那就好了,我們可以同行嘛!」拾義妹的說話總教人驚訝愕然:「從良才縣趕來這裏,一直孤身上路,這三、四天悶得不得了。這裏離京城尚有百餘里,大概要明天才能到達,有你們結伴同行,那就熱鬧得多!」

      我看拾義妹認真非常,不似說笑,實在想不透剛才還喊打喊殺的,怎麼突然便沒事人一樣?焦宛兒已說:「鎮江府和南京雖有百里之遙,中午前出發,還是能夠趕及在黃昏進城,我們不敢與陸捕快同行,妳請便吧!」

      拾義妹把短棒放回腰間的套子裏面,笑著道:「這位姑娘……剛才多有得罪。我拾義妹想過了,還是這位公子說得對,我在這裏也查不到甚麼,倒不如到了京城再查你們。既然妳肯定不干金龍幫的事,何不助我調查,洗脫嫌疑?」

      焦宛兒皺了皺眉,雖然這個女子說話不經大腦,但亦不無道理。我說道:「就算沒有妳來搞和,只要官府要求,我相信金龍幫亦會鼎力相助。」

      拾義妹用力拍著我的肩頭,笑道:「那就一為定!我們這就走吧!」

      焦宛兒嘆了一聲,說道:「我們還沒用完早飯,再說有一位朋友正在看大夫,要待中午才能起行,要是陸捕快等不了,可以先行離開,金龍幫在南京好大的家業,絕對跑不了的。」

      「是嗎?」拾義妹連連點頭:「我娘經常說『出外靠朋友』,我跟你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到了京城要互相照應啊!」

      焦宛兒差點沒給拾義妹氣死,轉身便走進分舵。這時候石破天、石中玉等人用完早飯,石破中玉看見拾義妹,登時眼前一亮──如果沒見識她的粗野和笨相,大抵算是個漂亮女生,雖然嘴巴大了那麼一點點。

      張無忌和謝遜從內堂走出來,神色似乎不太好。我以為殷離出了甚麼事,張無忌已說道:「蛛兒傷了經脈,性命是無礙……我對症下藥,慢慢替她固本培元。但要保住一身功夫,這裏的藥材只怕不夠。」

      焦宛兒斟酌著說:「那我們盡快趕去南京,把殷姑娘送到易大哥府上休養,南京乃天下名城,再名貴的藥材亦應有盡有,到時候張教主只管開出藥方便是。」

      張無忌喜道:「如此甚好!我可以親自煉製藥丸。」

      站在後面的謝遜突然問道:「是否來了位姑娘?」

      我和焦宛兒呆了一呆,尚未會意,跟在我後面的拾義妹說:「看到了還用問,這位老爺子真有趣。」

      張無忌臉上微微變色,我已說道:「謝前輩雙目早已失明,拾義妹不知者不罪,但請妳以後緊記『慎言』兩字。」

      拾義妹吐了吐頭,說:「對不起啦謝老爺子!但你真是盲的嗎?」

      我皺眉道:「妳吱吱喳喳的到底想怎樣?」

      「沒甚麼,我只是奇怪他如何知道我是姑娘而已。」

      「謝某盲了幾近二十年,有甚麼聽不出來?」謝遜冷笑道:「這裏有多少呼吸聲、屬於甚麼人,也瞞不過謝某這雙耳朵。廳堂裏多了一道陌生的呼吸聲,而且悠長有力……再加上妳的步履和動作,說明妳是個武功不弱的女子。」

      拾義妹大是佩服,喜道:「老爺子武功一定很高,可以指點一下拾義妹嗎?」

      我心想這裏所有人武功都要比拾義妹強,她卻看不出來。石中玉問道:「這位妹子叫拾義妹嗎?突然造訪不知有何貴幹?」

      這裏是金龍幫分舵,石中玉如此多事,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拾義妹不虞有詐,說道:「京城自十一月三十開始,接連在十天內發生三宗滅門血案,由於事態嚴重,刑部用四百里加急,從各省各縣抽調捕快上京協助調查。」

      「滅門慘案?到底是哪一戶人家如此不幸?」

      石中玉只是調侃拾義妹,我卻想起了甚麼:「拾義妹,妳一口咬定是金龍幫所為,因為那是江湖仇殺,到底是甚麼人家被滅門?」

      「嗯,我記得好像是……小刀會、八極拳和鷹爪雁行門。」

      「甚麼?」雖然我猜出一二,但聽到全是江湖門派,還是不禁震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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