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群俠傳.第十六章之神照火鳳(四)

    午時過後回到南京,逕往大功坊走去。

    當我才踏進易府大門,老遠便見到前堂有數人在等著,影影綽綽的或站或坐。我絲毫不以為意,只想今天家裡好熱鬧,定是藍鳳凰想出甚麼意來。於是輕輕 鬆鬆的走過前庭,步入前堂,笑著問道:「大家怎麼都在啦?」廳中各人見我現身,先是一靜,然後齊聲說話,七嘴八舌的問這問那。

    我嚇了一跳,先是舞動雙手,好不容意才讓所有人都靜下來。我走到堂中一張太師椅坐下來,打量眼前眾人:除了藍鳳凰、洪勝海和陳少鵬之外,焦宛兒和羅立如亦在這裡,此外還有另外兩位金龍幫的高層人物。

    「宛兒,到底發生甚麼事?」我試探著問。

    「甚麼事?」藍鳳凰指住我叫道:「這句說話應該由我們來問吧!」

    我乾笑數聲,聳肩道:「我完好無缺,有甚麼事情發生了嗎?」

    「易大哥,你無緣無故的失蹤了整整四日,大家都很擔心你。」焦宛兒雖然已經見到我,還是十分擔心的說道。我心裡面啊了一聲,這才記起自己離開南京 已久,又沒給他們消息,難怪大家擔心至此。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解釋,焦宛兒又道:「本來藍教主說不見了你,我們還不太擔心,但日子一天一天的過……昨日我 們已經來到易府等候,又派出幫眾四處打探,都沒你的消息。」

    羅立如道:「藍教主說是在街上和易兄弟失散,我們想你兩人若好一起外出,突然不告而別定有事情發生,師妹自然擔心得寢食難安。」焦兒紅著臉道: 「易大哥,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望見焦宛兒的神色,這才恍然大悟。其實我是個怎樣的人,焦宛兒應該很清楚,小別三數日她未至於會掛心到這個地步,一定是 因為知道我失去武功,所以才如此緊張吧!

    「是我不對,令大家擔心,對不起。」我先是誠懇道歉,然後說道:「其實數日前我在街上遇見恆山派的師妹,對方有事相求,因為事在緊急,來不及通知藍鳳凰……你們也知道,易一出身華山,和恆山有結盟之義,如今雖不再是華山弟子,總不能見死不救!」

    眾人本來都有些不滿,但聽我說起恆山派的事,也就不再說甚麼。金龍幫的另外兩人先行告辭,只餘下焦宛兒和羅立如留在前堂。其實前堂(前廳)只是一個穿堂,我們便一起去到正廳那裡再行說話。

    我在正廳中間一張太師椅坐下,藍鳳凰也想走到我旁邊另一張太師椅,平日讓她亂來也無不可,在焦宛兒和羅立如面前可不能亂了主客,便打眼色要洪勝海請她坐到旁邊兩列椅子之中。

    眾人才分主客坐好,羅立如首先便問:「剛才易兄弟說在南京城裡見著恆山派的師太?怎麼我們會得不得訊息?看門的人都是膿包。」

    「這也怪他們不得。」我笑道:「只有一位小師父走進金陵罷了,而且她也不像個江湖中人。」於是便把恆山派的遭遇都說出來。大家聽到如此驚心動魄的 一幕,都是屏住了呼吸,當我說到恆山派傷亡慘重時,焦宛兒忍不住深深地嘆息。羅立如待我說完,皺眉道:「雖然不是在我幫勢力範圍之內發生,但距我南京如此 之近,恆山派和魔教一場大戰竟沒有驚動我們,實在說不過去。」

    「日月教處事隱密,長江邊上這一場惡戰本來佔了上風,但天亮之後卻立即徹退,放過了恆山派……我想他們不欲此事曝光,事後定然做了不少功夫瞞過貴幫。」我推敲說道。

    洪勝海說:「那麼恆山派的師父會不佰有危險?我怕魔教去而復回,血洗烏衣庵。」

    「你放心好了!」我搖頭道:「定靜師……定靜師太已率門下弟子首途南下,趕去福州。今日我趕回來便是為了和你們商量……」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又道:「我這一種人好不容易了家業,卻始終不能久留。我打算前往福州一趟,去支援定靜師太。」

    洪勝海和藍鳳凰對望幾眼,藍鳳凰說:「易一,你要考慮清楚!凡事皆因出頭,這個時候不易充好漢……」我揮手打斷她的說話,見焦宛兒也是一臉擔憂, 笑道:「放心,這幾日我不是白失蹤的。除了處理恆山派一事外,我已找到辦法把傷勢治好,功力回覆正常,就算是遇著日月教的『十長老』我也不怕!」

    這種豪氣干雲的說話大若他們久未聽過,一時間竟全部反應不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心中一陣舒暢:「這個才是易一嘛!」

    焦宛兒回過神來,喜道:「恭喜易大哥。」藍鳳凰一臉驚疑,似是不敢相信,洪勝海卻沒有多問,只是說道:「既然易少已沒有事,那麼我們就出發去福州……魔教雖然可怖,但易少不是省油的燈!」

    藍鳳凰這才問道:「易一,你說治好傷勢,那是解去寒毒還是回覆功力?」

    羅立如固然未聽過我受傷的事,就連焦宛兒也不知道我除了被廢去武功外還中了寒毒,此時兩人均有點目瞪口呆。

    我「嘿」一聲笑道:「怎麼?」藍鳳凰搖頭道:「兩種傷勢平一指也沒有辦法,你怎麼可能把它治好?除非……除非你遇見那個薜神醫?」

    「襄陽郭府裡頭稱讚過妳的那位薜神醫?」我笑著搖頭:「也不一定是神醫才能把人治好。老實告訴你們,我的寒毒還在體內,平大夫的一年之算或許就是我的大限。不過我已經回覆本來武功了,內力更是有增無減。」

    「這怎麼可能?」藍鳳凰打破砂鍋尋根究底。我當然不會把詳細內容都告訴他們,只是道:「其實我並非找大夫治病,只不過是學會一個把被破去的內力重新練回來的竅門而矣,沒甚麼值得大驚小怪。」

    「平一指不是說不可能嗎?」藍鳳凰側頭思考,還在自言自語。我不理會她,便轉頭對洪勝海說:「平大夫的說話我絕對相信的。他既說我有一載性命,這 一年內我便不會死。這寒毒嘛,總可以找辦法解決。既然我武功已回覆十足,便不再怕遇著仇家,打算再闖江湖,一方面找尋醫治寒毒之法,一方面繼續做我認為應 做的事。我決定明天就出發,兼程趕赴福州。」

    洪勝海點頭道:「我去收拾行裝。」

    我擺手阻止洪勝海,說:「你不用去,好生留在易府看家吧!」洪勝海急道:「易少,我是你的長隨,當然是跟著你……」我笑著打斷他的說話:「你忘了 啦!如今你是我易府的洪大官家!哪裡還是個長隨?」回頭間見焦宛兒躍躍欲試,旁邊的羅立如卻一臉煩惱,微一呻吟,已明其理,嘆了口氣對焦宛兒道:「本來我 也想與宛兒同行,但這次一去又不知道要多久才回來,去到福州後,解決了恆山派的事亦未必便回來,宛兒妳還是留在南京陪妳爹爹吧!」我知道羅立如怕焦宛兒就 這樣跟我離去,不知如何和焦公禮交待,便這樣對焦宛兒說。其實我也沒有對她說慌,因為這次離去,可能有生之年也不會再回南京了。

    為了找尋神石,我本來就很少在一處地方逗留太久。如今雖說已經置家,若非在萊州受了重傷,只怕我已身在大都或平涼,為搶打狗棒而奔波,絕不會在南 京一住月餘。這次離開金陵當然是為了擔心儀琳,其實就算沒有遇著儀琳,我也會趕去平涼幫瑱琦一把。打狗棒的事刻不容緩,關乎大宋氣運和神石下落,可謂一舉 而兩得。若然成功保護儀琳她們,解決了福州之事情後,大概我也會想辦法會合瑱琦。

    再者,我的寒毒只靠鎮心理氣丸鎮住,一年之後隨時會毒發身亡。躲在家裡是不能解毒的,在驅除寒毒之前相信我也不會回家吧?

    回到房間,開始收拾東西,把鴛鴦刀和衣衫等東西放進次元包袱又檢查了銀票和各種丹藥,這些都是必需品。我扎一些藥效較低的藥丸好像傷風素、排毒美 顏丸放到櫃子裡,隨身的只有玉蜂漿、九花玉露丸、天王保命丹和鎮心理氣丸。收拾停當,我見天色尚明,便又打坐一遍,將混元勁以神照經的心法練習一次。我測 度自己的功力指數,數字不再是以紅色顯示,而且還增加至320,和李思豪、段譽同級,心中不禁歡喜。

    受傷這一段時間,簡直就像發了一場惡夢,還以為這個惡夢永也不會醒過來。不過遊戲果然是遊戲,受了這麼重的內傷竟也以如此巧合的遭遇讓我得到治癒的機會,看來寒毒一事也不用太擔心,最後關頭定又給我遇見救星。

    但我也有反省的時候。為了避免同類事情出現,以後一定要緊記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不能太過自以為是,不把別人放在眼內。只有萬事小心,才會 活得長久。現在我因為恢復功力而興奮萬分,這種激昂的情緒最易使人失控,又蹈之前覆轍。因此我極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思考未來要走的路。

    首先是福州之行。怎麼說對手也是日月教,剛才話說得很滿,但日月教不乏人才,「十長老」武功更高,我仍未係其對手,若過於自負只會落得萊州受創的 下場。以往一而再的遭遇錯折,好像與卓天雄之戰、夜探福康安公爵府和梅莊一役,均是險象橫生,但關關難過關關過,我便以為總是難不到我。直到萊州被玄冥二 老打傷,差點武功盡廢,才知道自己是多麼的膚淺。我真想告訴瑱琦一聲,她小心行事的作風才是對的。

    我要幫助恆山派,想來應該暗中進行,只有如此才不用正面和他們起衝突。

    之後便是去找打狗棒,再回襄陽找黃蓉要神石情報。

    我又想,如果一年之後仍找不到辦法驅除寒毒?我曾經想過,若一年之內找齊十四顆神石,成功華山論劍中奪魁,那麼便能在毒發前回到現實世界。正如不 會把遊戲裡頭學會的武功帶現實世界一樣,當我重回現實寒毒也會消失吧!這個不失為一種辦法。不過認真一想,卻是絕無可能。別說我難以在一年之內找齊神石, 就算給我勉強找到,也不能夠用一年時間將武功練到足以戰勝「十大高手」,在第三次華山論劍中挫敗群雄,成為武功天下第一吧!以前失去內力的時候認為不能依 靠瑱琦,如今我康復了,自問也沒這個能力。

    怎麼說也好,我總算是重新振作,而且比以前成熟得多。人是要遭受過錯敗才會變得進步,要跌倒過才懂得爬起身。我還是我,凡事不太認真執著,優柔寡 斷,但知道甚麼時候要收起這種個性,亦不會再過於自信。相比起剛剛挑了十二連環寨的時候,現在的我更是難以對付。那些江湖上的名聲不再令我沾沾自喜,反而 告訴我要更小心翼翼,更冷靜沉著。我告訴自己,這一切得來不易,又帶點僥倖,不想打回原形,便需步步為營。

    回覆武功的興奮感覺已然冷卻,我已準備重新上路了。

    第二天大清早,我趁眾人還未睡醒,獨個兒到枯井一行,打開機關走到密室之中,再一次整理和檢查那十二箱寶物。那是四箱古董、三箱金葉、兩箱玉器、 一箱珠寶、一箱銀票和一箱書畫。上一次我取走了十七萬兩的銀票、一大把金葉子和一對王鈪,另外焦宛兒也取了一塊玉珮。我知道這個寶藏其實應該屬於韋小寶, 打算這次遠行找機會告訴他,叫他來取……不過我們拜了把子,也不必斤斤計較,只要我心存把寶藏給他的念頭,便心安理得的取去其中一些自用,或許這叫做自欺 欺人吧!我卻是無愧於心。

    以錢財來說,身有十餘萬兩的我要怎麼充大爺也足夠,我只想找些字畫交給洪勝海讓他掛在府中。打那隻鐵箱,看見全部均是絕妙好詞和名家手筆,心中十 分欣喜。經過草草挑選,我取了一幅山水畫和一張大字。那山水畫名曰「山河社稷圖」,畫得意味深遠,有無山色,我準備掛在偏廳;那副對聯為:至於那張大字, 寫的是「千古風流」四字,筆法剛健奔放,我便要將它掛在大廳屋樑正中作橫匾用。

    我還想多找一副聯,但總是不合意。就在翻看箱中書畫之際,竟給我發現箱子底部放有一書一刀。拿出來細看,心頭大喜,原來書是《七傷拳譜》,刀是「天涯明月刀」,兩者也都是武林至寶。

    將機關重新關閉,我回到地面,抱著書畫和寶刀回到書房裡頭,將之放到書桌上面去。這個時候洪勝海來到書房前面,見我沒有關上房門,也就伸手敲了兩敲,說道:「易少,你要走了吧!」

    「對,我打算城門一打開便第一時間出城。」我側頭著門外的洪勝海笑道:「你也起的好早。」

    「來聽易少還有甚麼吩咐。」洪勝海走進書房說道。

    我指著那幅大字和「山河社稷圖」,告訴他要如何佈置。想了一想,叫洪勝海磨墨。

    我執起毛筆,又再想了一下,取過兩張宣紙來,在上面寫道:

    憑我雙拳會遍天下英雄誰可匹敵

    以此一劍殺盡世間惡賊哪敢還手

    洪勝海見我寫完,將這副對聯細看一遍,笑道:「想不到易少文采亦好。」

    「對不公整,文字稚嫩,但勝在渾然天成,算得上是唯心之作。」我也很滿意自己的文思,便道:「我的字體太差,你拿去請書法名家重新寫過,然後將它們掛在大廳兩側,牌匾之下。」洪勝海點頭說道:「我會辦好。」

    「這把是『天涯明月刀』,兵器譜上有名的,你幫我交給焦姑娘,說是送她的。」我又道。見洪勝海答應,便放心的說:「我現在就走,你不用送了。」將《七傷拳譜》放進懷中,執起包袱和英雄劍轉身走出書房。

    打點好一切,我便從後院的馬廄牽過灰馬,準備啟程。當我從後門走出易府,看著這座屬於自己的巨宅,心中竟有不捨之感。

    「如果可以的話,住在這裡也不錯。」我嘆了口氣,喃喃的道:「如果這是個成功的網上遊戲,能夠隨時進出虛擬世界,我一定經常回來小住數天。」當然,不過是數秒而矣。

    這一次出門,若然順利的話,如我所願找齊所有神石,在寒毒發前回到現實世界便上上大吉。我不再讓自己戀棧這個多兩個月來平靜的生活,跨上灰馬,也不回頭,逕自馳出南京城。

    出得南京,我便緣著官道南走。本來我也猶疑過是否應該第一時間趕往平涼支援瑱琦,但最終還是擔心儀琳她們。我想若然是男子漢,知道一班女流面前如此可怕的前路也會起了俠義心腸,儘管定靜師太武功比我高出甚多。

    這一晚我錯過了宿頭,只好在一間破廟裡夜宿。

    睡至半夜,忽然聽到廟外有輕微聲響。我立即翻身坐起,把英雄劍拉出一半。自從回覆十成內功後,我的耳目也再次靈敏起來。

    這間破廟的山門本來就倒在一旁,這時候從外面投射進來的是一個苗條身影,我退後兩步,把自己隱藏黑暗之中靜觀其變。

    那人影直走到破廟的神檯前面,然後嚓的一聲打亮了火摺子。火光燃起的一剎那我已閃身到了那人身後,劍柄撞中她的後腰,一聲悶哼便到在地上。我一轉英雄劍,用劍尖托住就要跌到地上的火摺子,使其不致熄滅,再伸手取過燃點神檯上的蠟燭。

    當我低頭看去,卻嚇了一跳,驚叫道:「藍鳳凰?」

    躺在地上的人正是藍鳳凰。

    昨日睡前藍鳳凰曾到正室找我,說要與我一道上路。這一段日子相處下來,我知道藍鳳凰對我沒有惡意,相反還事事關心。不過她是苗人,很多時候比較任 性和胡作妄為,又欠缺禮儀,說話大刺刺的沒上沒下,一開口便得罪人,我倆見面只有吵嘴的分兒。雖然至今為止她還沒有帶過甚麼確實的麻煩給我,卻令我頭疼非 常,怕她闖禍。因此我義正詞嚴、大條道理的拒絕了她的要求。

    思想間我已把藍鳳鳯扶起倚著神檯坐好。學武三年我還不懂得點穴解穴,剛才我不過是重擊她腰間要穴,讓她血氣運行不順,一時三刻爬不起來,夠不上是封人穴道,這時已然無礙,開口咒罵起來:「易一你這混蛋!撞得本姑娘好疼!」

    「我不是告訴過妳,這次上路我一個人便可以了?妳還是回去打理妳的五毒教吧!」我心中恨她又追上來,怒極呼喝道。

    藍鳳凰想要反唇相譏,但眼圈兒一紅,竟是說不下去。她霍地站了起身,一跺腳便轉頭衝出破廟。

    「一副受委屈的樣子!」我冷冷的道,把英雄劍倚著神檯放好,吹熄燭火便要重新睡倒:「明天還要趕路,真氣人。」說著,卻沒有躺下。想藍鳳凰追上 來,到底是想和我同行,還是有事要告訴我?再怎麼說,深夜還在趕路,也真辛苦了她,無論為了甚麼,這片苦心也應該得到回報。藍鳳凰身材健美,樣子可人,但 我從來沒把她當女人看,這是我倆之間的致命傷。對於一個姑娘來說,我剛才對她的態度實在太沒風度了。

    我不知道應否追出去,眼前一暗,門前又有一人擋住外面的月光。這次我一眼便認出又是藍鳳凰來著,剛才還對她深感抱歉,但此時一見又覺煩厭,冷冷的問道:「藍鳳凰,妳這是怎麼了?有說話便說出來,我明天還要早起趕路!」

    藍鳳凰走到我的面前,望了我一眼。這晚月色不錯,雖然是在黑暗之中,以我的目力還能清清楚楚的看見她臉上猶有淚痕!我心中一亂,想這藍鳳凰我從沒 見她哭過,雖然說認識有三四個多月,但素知她樂觀堅強,怎麼無端端哭起來?莫不成是我把她給弄哭的?我認為一個男人不應該讓女人流淚,因此為了這淚痕我已 是方寸大亂。

    二人默然良久,我才開口道:「妳沒吧?」

    藍鳳凰揚起雙手,我以為她要打我,便想將之格開,豈料她雙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瞪了我一眼便閉起雙目。

    接下來她所做的事我更是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兒,除了看之外甚麼也幹不到。

    藍鳳凰竟把衣襟拉開,然後將外衣除了下來。

    我盯著藍鳳凰,半句話也說不出來。藍鳳凰毫不理會我的目光,再解下腰間圍巾,將之放到一旁。這時她身上只穿著一件金色背心,在黑暗中仍能見到一層 金光隱隱流動,藍鳳凰沒有手,雙臂一翻已把這件金色背心從頭脫下。古代的姑娘大約是會穿有貼身小衣或是所謂的肚兜,但藍鳳凰是苗家女子,裡面竟然甚也沒 穿。

    藍鳳凰把手中金色背心遞到我面前,終於重新吸引我的注意力和視線,我乾咳了兩聲,問道:「妳……藍鳳凰妳這是幹甚麼?」

    藍鳳凰吸了一口氣,對我說道:「這件背心爾穿在外衣裡面。曾幾何時我向你提起過五教有『黃金五大秘寶』,除了二十年之前被盜去的『金蛇劍』和『金 蛇錐』外,還有一條『金絲軟鞭』和一把『五毒金鈎』分別在我和何鐵手手中。至於第五件秘寶『金纖寶衣』,則是一件斬不裂、刺不穿、撕不破、燒不爛的神奇護 身寶衣。」

    「就是這件背心?」我接過了金色背心,再次亮著火摺子翻覆細看,問道:「原來妳一直穿在身上?」

    「用不著的東西是廢物,這是我們苗人的諺語。我是堂堂教主,這件寶衣當然由我來穿。」藍鳳凰說:「不過現在我送了給你。」

    我霍地抬頭,錯愕的問道:「妳說甚麼?」這麼一抬頭,才發覺藍鳳凰仍然裸露著上半身,在光亮之中更是令人目眩。我正在想要不要提醒她這一件事,藍 鳳凰已然道:「我說把它了你,你貼身穿上吧!這樣的話再次遇著那兩個老人也不用怕,因為就算是掌力,它也能有限度的卸去。」

    「怎麼可以?這始終是五毒教的寶物……再者如此重禮我怎能消受?」我盯著藍鳳凰道:「在江湖闖蕩發生甚麼事誰也說不上,妳也會和人對敵,也許有朝一日妳用得著它也說不定。」說著把寶衣推到藍鳳凰胸前。

    藍鳳凰搖頭不接,彎腰俯身拾起地上衣衫,重新穿上:「我已把它送給你,你知道我向是說一不二。」

    我有點失落,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藍鳳凰穿好衣服,望了我兩眼,轉身走出破廟。一時間我默默無言,只感覺一點甚麼東西,但又捉摸不到。反覆思量,我只肯定藍鳳凰的心意是無容置疑的──她知道我要遠行,怕我再次受傷而趕來以金纖寶衣相贈。認真細想,她對我其實不比焦宛兒差。

    <……得到金纖寶衣/增加防禦力

    我把外衣脫下,然後套上這件背心,上面還殘留著藍鳳凰的體溫和女兒香。我將長衫披在身上,心中傳來一陣悸動,再也忍受不了,喊了一聲,立即追出破廟。

    剛才天色還很好,月白風清,這時候卻不知從哪裡飄來一片鳥雲,遮掩著那晈潔月色。驚覺到天地變化,不知是否意味著甚麼?我使出上天梯的輕功,摸黑疾走,很容易便在半裡之內把同以輕功狂奔的藍鳳凰追上。

    「藍鳳凰!」我一邊蹤躍到她的背後,一邊叫著她的名字。藍鳳凰果然停了下來,半轉過身望了剛趕到她身後的我兩眼。藍鳳凰不同一般女子,比較爽直果 敢,說得不好聽是不害羞,我卻覺得或許是她的一個優點。如果是其他姑娘,可能會繼續奔走,又或者不肯望我,藍鳳凰卻直視著我,看我有甚麼要說。

    一陣冷風吹過,絲絲雨點從天空灑下。

    「幹甚麼?」藍鳳凰神情冷漠,那一絲哀傷早已不見。我本來就是一時衝動才追出來。這時候竟不知道說些甚麼。過了半晌,雨勢稍大,外衣已漸給雨點打濕。

    藍鳳凰搖了搖頭,說道:「你不是有話對我說嗎?我在聽吶!」

    我苦笑一下,實在不知自己想要怎樣。見藍鳳凰瞪著我,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拭去額角雨水,然後說道:「回去吧!」

    藍鳳凰「嘿」的一聲說道:「我正回去,是易一你叫住我的。」

    「我說的是……」我猶疑道:「回破廟裡去,待這陣過雲雨過去了才說。」

    藍鳳凰「哈哈」一聲笑了出來,道:「這陣是過雲雨,又不是很大,而且很快便會停下,這麼一去一回花多少時間?我要預備回雲南老家去。」望瞭望旁邊一棵大樹,又道:「我到哪裡躲一躲便是了,反正只是小雨。」說完便向那樹底走去。

    「慢!」我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叫道。

    藍鳳凰回頭盯著我:「怎麼?」我苦笑了兩聲,道;「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我不是收回自己的說話,妳應該回雲南去看看五毒敎,不過……」說到這裡,抬頭問道:「妳有興趣和我一道上路嗎?」

    藍鳳凰用力掙脫手腕。還未知道發生甚麼事,已被她撲過來一把摟住我的頭頸,笑道:「早說嘛!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

    我不禁啼笑皆非,有點落下了藍鳳凰的手裡的感覺。

    「難道……難道這件『金纖寶衣』只不過是一個餌?」在我們並肩向破廟方向走去的時候,我忍不住問道。

    藍鳳凰眺皮的眨了眨眼:「這個嗎?你認為呢?」

    「果然是……妳這是拋磚引玉之計!」

    「這金纖寶衣可真是寶物來呢!至於你是哪門子的玉啊?」

    「妳不怕陪了夫人又折兵嗎?老實告訴妳,這金纖寶衣我不會還妳的!」

    「誰要寶衣來著……」

    「藍鳳凰,妳最好乖乖聽我說話行事,否則我一定趕妳回家!」

    「嘿嘿!到底誰聽誰的還很難說!漢人不是有一句說話叫『騎驢看唱本』嗎?咱們走著瞧吧!」

    <……第4年4月/藍鳳凰加入隊伍

    我和藍鳳凰共乘一騎,馬不停蹄的要趕上恆山派諸人。我從烏衣庵聞光師太口中得知定靜師太率領門下弟子繞道而行,意圖避開日月教的伏擊,於是也和藍鳳凰先向東走。由於灰馬腳程快,第二天離開破廟後,黃昏便到達鎮江。

    「藍鳳凰,在鎮江妳別亂說話啊!」我下了馬,對藍鳳凰說道:「這裡和南京只有兩日路程,卻是『七幫十八派』中除丐幫之外第二大幫的總舵。聽說這幾 年來搞得好生興旺,遠遠不是金龍幫可以相比,而且他們行事乖張,沒有江湖道義,是個惡行昭彰的幫會,我們雖然不懼,但也犯不著多生事端。」

    藍鳳凰「啊」的一聲,問道:「『七幫十八派』中的『七幫』我都聽過,天下第一大幫我亦知道非丐幫莫屬……但是易一說的第二大幫,到底哪一個幫會?」

    我在她耳邊說道:「金龍幫的地頭是南京,焦公禮創立也有差不多三十年吧!可謂根深柢固。然而它的勢力範圍也只是南京而矣。至於整個江南,差不多也是『長樂幫』的天下。沒錯,你要好好記著,我說的第二大幫就是『長樂幫』。」

    藍鳳凰輕噫一聲,問:「金龍幫和這長樂幫相距這近,但卻沒有衝突,當真是奇蹟。」

    我知道藍鳳凰說的是甚麼意思。的確幫會不同與門派,門派之間雖然也會有所競爭,卻都是因為意氣問題,很少會真動武,所以一個城鎮之中可能有數個門 派同時並存。「幫會則不同,因為幫會之間的衝突大都緣自利益,是以火併在所難免。」我一邊牽著灰馬走一邊對藍鳳凰解釋道:「長樂幫是個很霸道的幫派,經常 欺壓和吞併其他細小幫會,但是卻沒有對金龍幫動手,因為長樂幫的領頭人物還是有見識。金龍幫乃係『七幫十八派』之一,焦公禮武功高,具一定江湖地位,又與 一些大門大派關係不差……再者南京就在天子腳下,雙方硬拚對大家都沒好處,且會引來其他名門正派的反感,因此長樂幫才一直放下南京不理。金龍幫也知道這一 點,一直只在南京附近發展,不和長樂幫競爭,大家就在這種互相忍讓的情況下共存。」

    藍鳳凰這才明白當中利害關係,說道:「長樂幫真的是那麼可怕嗎?」

    我笑著說道:「長江以南江蘇、淅江、江西、福建四省皆屬其幫力範圍,妳說可怕不可怕?鐵掌幫橫行湖廣、巨鯨幫雄霸長江,但都不敢在這四省陸上做生意,金龍幫實力不下於巨鯨、鐵掌二幫,也得縮在南京城,便是因為『長樂幫』這三個字。」

    藍鳳凰說了一句「原來如此」,我對她道:「我們先在鎮江住宿一晚,明日再行趕路。定靜師太比我們早動身了三日,大概已經過了常州,正在蘇州途中 了……許已到了無錫啦。我們快馬加鞭,或許可以在入淅江前追到她們。」我們常稱蘇杭,但蘇州和杭州一個在江蘇一個在淅江,相隔也有兩日路程。

    上一次我們從南京到杭州去,結果用了數天的時間,這次我們跟著恆山派繞路,到杭州要多花三天左右。如果不能在杭州前追上定靜師太,便再難估計她們 會怎麼走,到時只好逕到福州去。我不禁說道:「從這裡到福州要二十天,這段時間儀琳師妹和定靜師伯她們隨時會再遭伏擊……這事真令人掛心。」

    藍鳳凰在一旁勸慰我道:「吉人自有天相。」

    我們信步走到一間客棧前面,藍鳳凰對我說:「今晚就是在這兒投宿吧?」只要有房間可以睡一覺好的,我便沒有所謂,於是將手上韁繩交給藍鳳凰,說道:「妳先在這裡等我,我進去看看有沒有房間。」

    走進裡頭,才覺這客棧真是殘舊得可以,忍不住皺了皺眉。大堂裡頭很是昏暗,三三兩兩的坐了數張桌子正在用飯,看來住宿的人客也不會很多。我走到櫃檯前面,說道:「掌櫃,給我兩間上房。」

    那掌櫃堆起笑臉道:「這位客倌,敝店小本經營,所有房間是一個模樣,沒有上房不上房的,請客倌將就一下。」我開口便要上房也只是說慣了嘴而矣,因 為以前看電視連續武俠劇主角要的也多是上房,其實我自己本身倒不甚介意。陡然間,我感覺到身後左右兩邊各有一人無聲無息的接近,條件反射之下我霍地轉過 來,英雄劍已然拉出一半。

    那兩個人都是高大剛勇的漢子,此刻各拉開架式,好像隨時便要向我動手。我心想哪裡走出這兩個人來?轉念一想,已料到其中一二:「這裡是長樂幫的總舵所在鎮江,若非長樂幫中的人物,哪個夠膽在鎮江生事?這兩人一定是長樂幫的幫眾!」

    我眼珠一轉,已看出這兩人的武功不弱,每一個也和我在伯仲之間。雖然說我已不會再犯下輕敵大意、自以為是的錯誤,但是恰當地審定形勢還是必要的, 不能老是船頭驚鬼船尾驚賊。我曾經打敗過功力超過四百的彭連虎,又曾面對上百人圍攻,這些經驗對我來說都是無價的,經歷過大大小小數十場戰鬥的我自然不會 去怕這兩個漢子。啪的一聲將英雄劍還鞘,抱拳道:「兩位是長樂幫的吧?未請教?」

    其中一個漢子身披斑衣,指著我罵道:「雪山派的小賊,夠膽來長樂幫總舵撒野?昨晚被你跑掉,今日可沒那麼好運的了!」

    另一個高瘦漢子「嘿」的一聲冷笑道:「小賊!『氣寒西北』在哪裡?若不把我幫幫主交出來,我要你死無全屍!」

    「甚麼『氣寒西北』?」我丈二摸不著頭腦,訝然問。

    「和他說這麼多作甚?先把他擒下再慢慢審問不遲!」那斑衣漢子大喝一聲,伸手向我肩頭抓來。我笑著向後一蹤,躍上櫃檯,說道:「想要擒住我?憑你 們兩個只怕還做不到。」那斑衣漢子大怒,搶上兩步,舉掌便向我拍過來。我認得這是鐵沙掌功夫,與江湖上另一門絕藝硃砂掌均是十分有名,尤其這鐵沙掌,武林 中會的人不少,但練到家的卻沒有幾人。這斑衣漢子出掌準繩,力度剛猛,已甚具火候,算得上是箇中高手。不過即使鐵沙掌如何厲害,又怎及得上降龍十八掌精 妙?我舉掌回擊,和那斑衣漢子短兵相接,硬生生的將他震退數步。

    自從學成神照經使內力得以回覆之後,我沒與任何人交過手,這一次仗著神照經的功效使我不單回覆功力,戰鬥力還提升了不少,連帶這招降龍十八掌威力也劇增。

    <……降龍十八掌升級至Level3

    那斑衣漢子才被我震退,另一高瘦漢子已拔出佩劍從旁補上。他本沒想到我能如此輕易將同伴擊退,因此趕上來是打算兩個夾擊一個,待得看清形勢自然大 吃一驚,但他已攻至我的身前,退無可退。我舉起英雄劍以劍柄擋住他的長劍,右掌成拳直轟過去,總算他武功不弱,一低頭避過這招,卻已鬧得個手忙腳亂。

    兩個漢子並肩站著,互望一眼,也都是一臉驚疑之色。一人道:「這人武功之高只怕不在你我之下。」另一人道:「看他出手不似是雪山派的路數。」

    「兩位所說的便是『七幫十八派』之中的雪山派?在下可並不是雪山門下的。」我聳了聳肩,說道。

    「別理他。」那斑衣漢子對另一人說:「合我兩人之力先拿下他來交給貝大夫。」

    「誰要拿人吶?」藍鳳凰性感的聲線響起,她當然知道客棧裡出了事,便進來幫忙。

    那兩人回頭一望,看見藍鳳凰的裝扮都是吃了一驚。其實以藍鳳凰的實力,應該不是兩人的對手,但相差不會太遠,再加上我便絕對會處於下風。

    那兩個漢子背靠著背,其中一個喝道:「你們到底是誰?夠膽來鎮江搗亂?」

    「喂喂喂!」我舉起雙手道:「我可沒做過甚麼,只是路經此地而矣……」

    藍鳳凰解下腰間的金絲軟鞭,嗖的一聲揮了一下。

    「咳咳!展香主,米香主。」一把聽來蒼老、有氣沒力的聲音在客棧門口響起,一邊咳嗽一邊說道:「咳咳!發生了甚麼事?我們長樂幫是如此不濟的嗎?」

    第十六章之神照火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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