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群俠傳.第八章之掌門大會(四)

    那書生年紀不足二十歲,但神態直視天下英雄為無物,立即有人上前叫戰。那書生卻全不理會,踱至一張空凳中坐了下來,道:「我先佔了一只『玉龍 杯』。」與我同桌的桑飛虹和旁邊弟子細語數句,站了起身走到那年青書生跟前,笑著說道:「小兄弟!『玉龍杯』我『五湖門』是沒指望得到,不過見你如此膽大 妄為,本姑娘來和你玩兩手,如何?」

    那書生哈哈大笑,叫道:「好!妳想和我打?但我不想與姑娘比鬥啊!」他搧了兩搧手中的摺扇,慢慢踱向放著八只「玉龍杯」的茶几,突然間衣袖一拂,抓起兩只玉龍杯,對桑飛虹道:「御杯已得,咱們走吧!」說著擲了一隻玉杯給她,轉身便往廳外闖去。

    桑飛虹一怔,緊握著玉杯不自禁的點了點頭,隨著那書生飛奔出外。福康安身旁的六七名侍衛大呼:「捉奸細!捉奸細!」「拿住了!拿住偷御杯的賊!」 一齊蜂擁著追了出來。群豪見這少年書生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爾大膽取杯欲行,無不驚駭,早有人跟著眾衛侍喝了起來:「放下玉杯!」「什麼人,這般胡鬧?」 「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混帳東西?」這時聽見大廳中一片吆喝之聲,門外的侍衛立時將門堵住。安提督一聲令下,數十名衛侍將那少年書生和桑飛虹前後圍住。那書生 笑道:「誰敢上來,我就將玉杯一摔,瞧它碎是不碎。」眾侍衛倒也不敢貿然上前,生怕他當真豁出了性命胡來,將御賜的玉杯摔破了。各人手執兵刃,將二人包圍 了個密不通風。

    我望了望同桌的三個「五湖門」的弟子,只見他們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站了起身望著他門的掌門。袁冠南小聲說道:「想不到我們不出手,自有人來搞 局。」拳無敵也道:「這個書生是條好漢,我們不能看著他落入福康安手中,想辦法救護一下。」我和李思豪對望一眼,看見侍衛門這個陣勢,要救人何其困難?便 道:「我們現在是『神拳門』弟子的身份,出手的話即使闖得出去,也會連累了『神拳門』。」

    「說不得了,到了如今的情況,我們不能見死不救。」拳無敵緊握著拳頭:「我陪你們來這裏早預著拼了這老命,『神拳門』若有像你們三位如此出色的弟子能幹這種大事,我也不會吝嗇他們的性命……你是拿我『神拳門』的名頭做好事。」

    我抱住雙臂說道:「話雖如此,但這時身陷重圍之中,如果出手相救,只不過白饒上四條性命,於事無補。」李思豪也道:「阿一說的沒錯,若有把握救到 二人,犧牲了我的性命也不要緊,但若救不到二人,枉自送命便不值得。」拳無敵說:「大丈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顧不了這麼多。」拳無敵的為人便是如此耿直, 簡直令人無言以對。

    海蘭弼正大踏步走將過去,以他的功力只要一出手,那書生和桑飛虹定然抵擋不住。那書生與桑飛虹的功力只在200點上下,而海蘭弼卻達到400多 點,簡直差天共地。那書生高舉玉杯,笑吟吟的道:「桑姑娘,這一次咱們可得改個主意啦,你若是將玉杯往地下摔去,說不定還沒碰到地上,已有快手快腳的家伙 搶著接了去。咱們不如這樣吧,你聽我叫一二三,叫到『三』字,喀喇一響,就在手中捏碎了。」海蘭弼走上前去,原是打算在他摔出玉杯時快手接過,聽他這幾句 話一說,登時停住了腳步。

    湯沛哈哈一笑,走到書生跟前,說道:「小兄弟今日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的露了一下臉,當真是聳動武林。你不留下個名兒,那怎麼成?」那書生笑道: 「在下一不為名,二不為利,只覺這玉杯兒好看,想拿回家去玩玩,三日之後奉還。」湯沛又是哈哈一笑,說道:「那又有什麼打緊?小兄弟,你手裡這只玉杯嘛, 主兒的名份還沒定。老哥卻蒙福大帥的恩典先賞了一只。這樣吧,我自己的那只借給你,你愛玩到幾時便幾時,什麼時候玩得厭了,帶個信來,我再來取回就是 了。」說著取過一塊舖在桌上的大錦緞,兜在左手之上,然後取過一只玉龍杯,放在錦緞上,鄭而重之的走到那書生跟前,那書生頗為詫異,笑道:「你外號兒叫做 『甘霖惠七省』,果然是慷慨得緊。兩只玉杯一模一樣,也不用掉了。桑姑娘的玉杯,就算是向這位海大人借的。湯大俠,煩你作個中保。」湯沛笑道:「好吧!把 事兒都攬在我身上,姓湯的一力承當。桑姑娘,你總不該叫我為難罷?」說著向桑飛虹走近了一步。桑飛虹囁嚅著道:「我……我……」眼望那少年書生,不知如何 回答才是。湯沛左肘突然一抖,一個肘錐,撞在她右腕腕底。桑飛虹「啊」的一聲驚呼,玉杯脫手向上飛出,便在此時,湯沛右手抓起錦緞上玉杯,左手錦緞揮出, 已將那少年上身裹住。右手食指連動,隔著錦緞點中了他「雲門」、「曲池」、「合谷」三處穴道,跟著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玉杯,左足飛出,踢倒了桑飛虹,足尖 順勢在她膝彎裡一點。那書生三穴被點,一條肩膀軟癱無力,再也不能捏碎玉杯了。這幾下兔起鶻落,直如變戲法一般,眾人還沒有看清楚怎地,湯沛已打倒二人, 手捧三只玉龍杯,放回幾上。待他笑吟吟的,坐回太師椅中,大廳上這才彩聲雷動。

    我心裏想道:「那少年書生和桑姑娘失手被擒,就算保得性命,也要受盡折磨,怎生想個法兒相救才好。」這時眾侍衛已取過繩索,將那書生和桑飛虹綁 了,推到福康安跟前,聽由發落。福康安將手一揮,說道:「押在一旁,慢慢再問,休得阻了各位英雄的興頭。安提督,你讓大家比下去吧!」安提督道:「是!」 當即傳下號令,命群豪繼續比試。而與我們同桌的三名五湖門弟子也低著頭被侍衛押走。接下來又有二十多人出戰,這些人鬥來鬥去,並無傑出的本領,沒甚麼看 頭。我一心只想著那少年書生的動機,會否是同道中人?抑或只是個亂搞事的傻子?

    忽然之間,有人自廳外喝道:「聖旨到!」群豪聽了,均是一愕。福康安當即站起身來,跪在滴水檐前接旨。自安提督以下,人人一齊跪倒,我們當然不能 例外。我稍稍抬頭偷望,只聽得靴聲橐橐,院子中走進五個人來,當先一人是個老太監,身後跟著四名內班宿衛。那太監走到廳門口,卻不進廳,便在門前站定,展 開聖旨,宣讀道:「兵部尚書福康安聽旨:適才擒到男女賊人各一,著即帶來宮中,欽此!」

    福康安謝了恩,站起身說道:「四位侍衛大哥便把賊人帶走吧!」說著向綁在一旁的少年書生和桑飛虹一指。四名侍衛中便有一人走上前來,去牽那書生。 福康安打量了眾人一眼,突然伸手止住,道:「且慢!這位侍衛大哥貴姓?」那侍衛大剌剌的說道:「俺姓張!」福康安猶疑道:「張大哥到宮中幾時了?怎地沒會 過?」那侍衛尚未回答,那太監身後一個身材肥胖的侍衛突然右手一揚,銀光閃閃,一件梭子般的暗器射了出來,飛向放置玉龍杯的茶几。這暗器去勢峻急,眼見八 只玉杯要一齊打碎。眾侍衛紛紛呼喝,善於發射暗器的便各自出手,只見袖箭、飛鏢、鐵蓮子、鐵蒺藜,七八件暗器齊向銀梭射去。那肥胖的侍衛雙手連揚,也是七 八件暗器一齊射出。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眾衛士的暗器一齊碰落。那銀梭飛到茶幾,鉤住了一只玉龍杯。說也奇怪,這梭子在半空中竟會自行轉彎,鉤住玉龍杯後 斜斜飛回,又回到那侍衛手中。

    我看見這一手暗器絕技,心中一突,好像在哪裏聽過?忽然聽得一聲「趙三哥!」我「啊」的失聲叫了出來,這聲音太熟了,半個月前才剛分手,這把聲音 不是胡斐嗎?然而胡斐又沒可能在這裏出現,據我所知他是無門無派,學的是家傳刀法,怎會參加這「天下掌門人大會」?而且不理那把聲音,「趙三哥」這個名字 透著熟悉。還在亂想,那肥胖的侍衛雙臂連揚,但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每響一下,便有一枝紅燭被暗器打熄,頃刻間大廳中黑漆一團。只聽得他大聲叫道:「福康安 看鏢!」跟著有兩人大聲慘叫,顯已中了他的暗器。但聽得乒乒乓乓,響起一片兵刃之聲,原來已有侍衛將來人截住。

    當那少年書生為湯沛擒獲之時,我們已想出手相救,只是廳上強敵環伺,不敢隨便出手。突然見到滿廳燈火被打滅,當下更不猶豫,和李思豪縱身搶到那少年書生身旁。我雖然不懂穴道的學問,但李思豪是知道點穴功夫的,這時便由他替那書生解穴。

    突然從旁邊襲來一陣輕微掌風,我不待李思豪出手,左手一翻,迎著掌風來處還了一掌,只覺敵人掌勢來得快極,拍的一聲輕響,雙掌相交。我全身子一 震,不由自主的倒退半步,血氣翻湧,前晚的內傷又給牽動,心中大吃一驚:「此人掌力恁地渾厚!」只得拚全力相抗,但覺對方內力無窮無盡的源源而來。「嘿! 給我躺下吧!」竟是湯沛的聲音。我暗暗叫苦,心想:「比拚掌力,我絕非姓湯的對手,這次有死無生。」正感難以支撐,忽聽得那少年書生低聲道:「多謝援 手!」竟已躍起身來。我知道李思豪已然得手,心中一喜,果然他已緩出手來,夾擊湯沛。那少年書生趁機抓起躺在身旁的桑飛虹,急步奔出,叫道:「福康安已被 我宰了!少林派眾位好漢攻東邊,武當派眾位好漢攻西邊!大伙兒殺啊!殺啊!」黑暗中但聽得兵刃亂響,廳上固是亂成一團,人人心中也是亂成一團。湯沛聽到此 話大吃一驚,急撤掌力,格開了李思豪的掌勢,在黑暗之中退去。

    我與李思豪不敢戀戰,呼嘯一聲往自己的那一席急退,途中撞到了兩名侍衛,也不知是敵是友,均是一觸便走。忽聽得周鐵鷦的聲音叫道:「福大帥平安無 恙,別上了賊子的當。」待得眾侍衛點亮燈燭,那少年書生和桑飛虹,與及那四個假扮持衛前來救人的都已不知去向,除此之外,桌上的「王龍杯」竟餘下六只。那 假扮的肥胖侍衛搶去了一只,看來在混亂中又給他們趁黑多偷一只。

    我與李思豪才堪堪回到桌子之旁,都是鬆了一口氣。只見福康安端坐椅中,湯沛和海蘭弼擋在身前,前後左右,六十多名侍衛如肉屏風般團團保護。在這等 嚴密防守之下,便是有千百名高手同時攻到,一時三刻之間也傷他不到半根毫毛,何況只是三數個刺客?但也因他手下侍衛人人只想到保護大帥,那少年書生等才得 乘黑逃走。就連湯沛也是如此「忠心護主」,才沒有進一步追擊我和李思豪,否則以湯沛的實力,合我們二人之力亦難以在一時三刻擺脫得了他。

    「剛才那是紅花會的毛賊,讓他們帶著兩只玉杯走了,還請大帥降罪。」安提督單膝跪下說道。湯沛「啊」了一聲,說:「那一位亂擲暗器的胖子便是『千 手如來』趙半山了?」我聽到湯沛的說話,我也記起誰是「趙三哥」了,回想那肥胖侍衛的容貌,卻沒有甚麼印象,但若真的是紅花會的人,那麼陳家洛便在附近? 一時之間,當日在海寧安瀾園外發生的事都湧上心頭。

    福康安將手一擺,不自然的說道:「幾個小毛賊來搗亂一番,算得什麼大事?丟了兩只『玉龍杯』,嗯,那也好,瞧是哪一派的掌門人日後去奪將來,再擒 獲了這劫杯毛賊,這兩只『玉龍杯』便歸他所有。這一件事又鬥智又鬥力,比之在這裡單是較量武功,不是更有意思麼?」轉頭向安提督道:「讓他們接下去比試 吧!」安提督躬身道:「是!」轉過身來,朗聲說道:「福大帥有令,請天下英雄繼續比試武藝,且瞧餘下的兩只御賜玉杯,歸屬誰手。」

    這時廳上又有兩對人在比拚武功。四個人都使兵刃。我仔細一看,見四人的武功比之以前出手的都高。不久一個使三節棍的敗了下去,另一個使流星錘的上 來。聽那唱名武官報名,是太原府的「流星趕月」童懷道。這童懷道在雙錘上的造詣果然甚是深厚,只十餘合便將對手打敗了,接著上來的兩人也都不是他敵手。出 賽者的武功越來越高,要取勝是越來越不容易,傷亡亦漸多起來,計有三個掌門人斃於當場,七個人身受重傷。正如我們所料,武林中冤冤相報的無數腥風血雨,都 已在這一日中伏下了因子。

    外號「流星趕月」的童懷道,以一對流星雙錘在不到半個時辰之內連敗五派掌門高手,其餘的掌門人憚於他雙錘此來彼往、迅捷循環的攻勢,一時無人再上前挑戰。

    便在此時,廳外匆匆走進一名武官,大聲道:「天龍門北宗掌門人田老師到。」過不多時,只見田歸農身穿長袍馬褂,微笑著緩步進來,身後跟隨著高高矮矮的八人。他走到福康安身前,躬身請安。

    拳無敵說道:「『天龍門』武功名震天下,一手『天龍劍』已歷百年,代代均有好手。這姓田的氣派不凡,不知他是否真有驚人藝業?」說著,那個田歸農 已到了一旁坐下來。田歸農進來之時,大廳的比試稍停片刻,這時兵刃相擊之聲又作。田歸農坐在椅中,手持酒杯觀鬥。神色極是閑雅,眼看有人勝,有人敗,他只 是臉帶微笑,無動於衷。眾人都已看出,他面子上似是裝作高人一等,不屑和人爭勝,實則是以逸待勞,要到最後的當口方才出手,在旁人精疲力竭之餘,再行施展 全力一擊。「流星趕月」童懷道坐在太師椅中,見良久無人上來挑戰,突然一躍而起,走到田歸農身前,說道:「田老師,姓童的領教你的高招。」眾人都是一愣。 自比試開始以來,總是得勝者坐在太師椅中,由人上前挑戰,豈知童懷道卻是走下座來,反去向田歸農求鬥。田歸農笑道:「不忙吧?」手中仍是持著酒杯。童懷道 說道:「反正遲早都是一鬥,乘著我這時還有力氣,向田老師領教領教。也免得你養精蓄銳,到最後來撿現成便宜。」他心直口快,想到什麼,便說了出口,再無顧 忌。群豪中便有二十餘人喝起彩來。

    「這位童爺是個爽直英雄,好漢子。」拳無敵微笑著說道。我點了點頭,凝視廳中情形。只見田歸農哈哈一笑,眼見無法推托,當下緩步走到廳心,接過了弟子送上來的長劍,左手一擺,笑道:「童老師請吧!」

    童懷道手指搭住錘鏈中心向下一轉,一對流星錘直豎上來,那錘鏈竟如是兩根鐵棒一般。他左錘仍是豎在半空,右錘平胸已然直擊出去,但這一錘飛到離田 歸農胸口約有尺半之處,倏地停留不進,左錘迅捷異常的自後趕了上來,直擊田歸農的小腹。前錘虛招誘敵,後一錘才是全力出擊,他一上來便使出「流星趕月」的 成名絕技。田歸農微微一驚,斜退一步,長劍指出,竟是連著劍鞘刺了過去。童懷道手上加勁,將一對鐵錘舞成一團黑光。他這對雙錘一快一慢,一虛一實,而快者 未必真快,慢者也未必真慢,虛虛實實,變化多端。田歸農長劍始終不出鞘,但一招一式,仍是依著「天龍劍」的劍法。拆得三十餘招,田歸農倒轉長劍,往童懷道 的錘鏈中搭去。童懷道流星錘一收,錘鏈已卷住長劍,往裡一奪,跟著右錘橫擊過去。眼見田歸農兵刃被制,若要逃得性命,長劍非撒手不可,只聽得刷的一聲,青 光一閃,長劍竟已出鞘,劍尖顫處,童懷道右腕中劍。原來田歸農長劍仍套住劍鞘,他以錘鏈卷住長劍,一拉一奪之下,恰好將劍鞘拔脫。田歸農乘機揮劍傷敵,跟 著搶上兩步,左手食指連動,點中了他胸口三處要穴。童懷道全身酸麻,兩枚流星錘砸將下來,打得地下磚屑紛飛。田歸農還劍入鞘,笑吟吟地道:「承讓!承 讓!」坐入了童懷道先前坐過的太師椅中。

    田歸農雖得勝,但這一仗贏得頗有狡詐之意,並非以真實本領取勝,因此誰都沒喝彩叫好。童懷道穴道被點後站著不動,擺著個揮錘擊人的姿式,橫眉怒 目,模樣極是可笑。田歸農卻不給他解穴,擺明是要讓他難看。廳上自有不少點穴打穴名家,心中均感不忿,但誰都知道,只要一出去給童懷道解了穴,便是跟田歸 農過不去。見童懷道傻不楞登的站在那裡,許多人都不禁為他難受。我喚了一聲:「桃靜……」李思豪點了點頭,說:「讓我來,姓田的我還不怕他。」便站了起 身,恰恰這時東首席上一條大漢霍地站起,手中拖了一根又粗又長的鑌鐵棍,邁步出來,那鐵棍拖過磚地,嗆噹直響。

    那大漢走到田歸農面前,大聲喝道:「姓田的,你給人家解穴道啊,讓他僵在這裡幹什麼?」田歸農微笑道:「閣下是誰?」那大漢道:「我叫李廷豹,你聽見過沒有?」他這一下自報姓名,聲如霹靂,震得眾人耳中都是嗡嗡作響。

    拳無敵「啊」了一聲:「原來這人便是李廷豹,他是『五台派』的掌門大弟子,在陝西延安府開設鏢局,以『五郎棍法』馳名天下,他的『五郎鏢局』在北七省也是頗有聲名。聽說是條好漢子。」李思豪坐回椅子之上,笑道:「果然是個率直的好漢。」

    李廷豹又說道:「大家是武林一脈,你快解童老師的穴道。」田歸農反問道:「你跟童老師是好朋友麼?」李廷豹道:「不是!我跟他素不相識。但你這般 作人,太不成話。我瞧不過眼。」田歸農皺眉道:「我只會點穴,當年師父沒教我解穴。」李廷豹道:「我不信!」田歸農笑嘻嘻的道:「這樣吧!你在他膝彎裡用 力踢一腳,便解開了他穴道。」李廷豹道:「當真?」田歸農道:「師父以前這樣教我,不過我自己也沒試過。」李廷豹提起右足,在童懷道膝彎裡一踢。他這一腳 力道用得不大,但童懷道還是應腳而倒,滾在地下,翻了幾個轉身,手足姿式絲毫不變,只是以直立變為橫躺。福康安哈哈大笑,眾貴官跟著笑了起來。

    拳無敵大怒,便想站起身,袁冠南連忙拉住了他,我目視李思豪看他怎辦,只見他咬著牙緩緩的站起來,便知他也忍耐不住要出手相助童懷道了。突然不知 從哪裏飛來兩只酒杯打在牆壁旁邊一條柱子之上,撞得粉碎。眾人一起望向那條柱子,卻見童懷道已然站起,手中握著一只酒杯,說道:「哪一位英雄暗中相助,童 懷道終身不忘大德。」說著將酒杯揣在懷中,狠狠瞧了田歸農一眼,急奔出廳。

    「擲杯只是要引開我們的目光,有人用另一只酒杯打在童懷道背心的『筋縮穴』上,解開了他被點的穴道。好高明的手法!」李思豪說道:「我也未必做得到……究竟是那一位高手?」

    湯沛忽然站了起身,拿過兩只酒杯,斟滿了酒,走到東首其中一席前面,說道:「這位兄台尊姓大名?閣下飛杯解穴的功夫,在下欽佩得緊。」

    「在下『華拳門』新任掌門,程靈胡。」一個男人站了起身,抱拳道:「湯大俠說的話在下不明白。」聽他的說話聲音,我吃了一驚,細端詳那人,相貌難 看,年紀也不對,聲音透著不自然的尖銳,但為甚麼我會覺得熟悉?呆了一呆,只見湯沛說道:「閣下何必隱瞞?這一席上不是少了三只酒杯麼?」

    拳無敵說:「『拳華門』是北方拳術的第一門派,人材比起我們『神拳門』還來得要多。這男人年紀只有四十餘歲,原來是新任掌門!」說著,湯沛已伸出 手去要和那程靈胡相握套交情,拳無敵又道:「湯大哥要考究姓程的武功。」李思豪「啊」了一聲,已聽到那程靈胡大叫了一聲,連退兩步,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用 力摔。我知道湯沛不是用力捏那人的手便是催動內力傷他,心想這樣消遣人不比田歸農好多少,從一開始到現在諸般跡象看來這姓湯的竟也不是一個好人,難道江湖 上的傳聞,甚麼「甘霖惠七省」都是騙人的?這邊廂拳無敵已搖頭說道:「雖然湯大哥的武功極高,但身為『華拳門』掌門如此不濟也實在太膿包了。」

    我冷笑道:「這位湯『大俠』行事未免霸道了點。」拳無敵說:「他是要找出救童懷道的人。」我反唇相譏:「找出來又怎樣?救童懷道不對嗎?救童懷道 是得罪田歸農,又何必要他出手?難道要替田歸農出這一口氣?還是向福康安示好?」拳無敵無言以對,半晌,才道:「湯大哥為何要前來出席這個『天下掌門人大 會』,我也是不明白……」我哼了一聲:「拳兄剛才看不到嗎?紅花會出現之後他如何忠心護主……不過護的這個主是韃子而矣……」

    「算了吧,阿一。在這種時勢漢人和清洲人已經沒分的了,只要皇帝不下旨南侵,我們別管他。但是這福康安對武林確是不安好心,我們不可不防。」李思豪徐徐道。自「五湖門」的門人被押走後,我們更是不用顧忌,隨便商討。

    說話間田歸農和李廷豹已在廳心交起手來。田歸農手持長劍,青光閃閃,這次劍已出鞘,不敢再行托大。李廷豹使開五郎棍法,一招招「推窗望月」、「背 棍撞鐘」、「白猿問路」、「橫攔天門」,只見他圈、點、劈、軋、挑、撞、撒、殺,招熟力猛,使將出來極有威勢。群豪瞧得暗暗心服,這才知「五郎鏢局」近十 多年來聲名極響,李總鏢頭果是有過人的技藝。田歸農的「天龍劍」自也是武林中的一絕,激鬥中漸漸佔到了上風,但要在短時內取勝,看來著實不易。

    酣鬥之中,田歸農忽地衣襟一翻,嗆的一聲,從長衣下拔出一柄短刀。燭火之下,這刀光芒閃爍不定,遠遠瞧去,如寶石,如琉璃,如清水,如寒冰。只見 李廷豹使一招「倒反乾坤」,反棍劈落,田歸農以右手長劍一撥。李延豹鐵棍向前直送,正是一招「青龍出洞」,這一招從鎖喉槍法中變來,乃是奇險之著。但他使 得純熟,時刻分寸,無不拿捏恰到好處,正是從奇險中見功力。田歸農卻不退閃,左手單刀上撩,當的一響,鑌鐵棍斷為兩截。田歸農乘他心中慌亂,右手劍急刺而 至,在他手腕上一劃,筋脈已斷。李廷豹大叫一聲,拋下鐵棍。他腕筋既斷,一只右手從此便廢了。

    李廷豹呆呆的站在當地,看見田歸農望著自己冷笑,「嘿」了一聲,口中說道:「好……好!」左手拾起半截鐵棍,便要往自己的腦袋擊去。袁冠南一直很 少說話,一雙眼睛望著場中形勢,此時失聲叫道:「不好!」我和李思豪都早已知覺,我們雖然坐在次席,離著廳心尚遠,都是無可奈何,李思豪還是飛撲而出,向 李廷豹掠去。就在這時,又一隻酒杯除著破空之聲飛到,打中李廷豹的左腕,鐵棍掉到地上。

    李思豪奔到李廷豹身邊,說道:「李兄,『留得青山在』,你可別英雄氣短,往後還等著瞧呢。」李廷豹大約是自覺一身武功盡失,又丟盡顏面才一意尋死,但被人所救,也就沒了說話,由李思豪半拉半扯的帶到我們席上。

    湯沛又跳到場中,指著那個「華拳門」掌門程靈胡道:「程掌門,這次看得分明,還不是你擲杯救人?」

    程靈胡徐徐站了起身,道:「是我救的人,怎地?湯大爺難道不許我救人嗎?」湯沛乾笑一聲,站上兩步,說道:「這是田兄的事兒……」

    「田掌門的事?」聽著湯沛和程靈胡的對答,我的疑心越來越重,站了起身,說道:「田掌門的事不就是與李總鏢頭比試嗎?比試完了沒田掌門的事吧?還是田掌門一定要看著李總鏢頭自盡才甘心?」

    「你這小娃子是誰?」湯沛的臉上一紅,轉頭望著我冷冷地說道。拳無敵站了起身,抱拳道:「他是我『神拳門』的弟子。」湯沛詫異地望了拳無敵一眼, 說道:「是貴派子弟,說話恁地沒分寸……」我又頂他一下:「晚輩說的是田掌門的事,與湯大俠無關……救了李總鏢頭,算是替田掌門積德!」

    田歸農霍地站了起身,朝我這直瞪,拳無敵對田歸農說道:「田掌門息怒,待會我『神拳門』還要領教『天龍門』的刀法及寶刀。」拳無敵武功甚高,功力 超過280,在北方非常有名,田歸農望了望拳無敵,沒有再說甚麼,逕自坐回椅子上。「天龍門」是一個劍派,但今日竟已寶刀出奇制勝,拳無敵才有此一說。

    湯沛回頭對程靈胡說:「待會兒在下要領教一下閣下的拳腳功夫。」那程靈胡搖頭說道:「我不和你比。」湯沛一呆,反問:「你怕?」程靈胡說道:「你 說怕也好,我沒想過爭這『玉龍杯』,比甚麼?天下只有逼賭,沒有逼打的吧?那就不叫比武了……」廳中一陣竊笑,湯沛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竟是進退維谷,可能 是他一輩子都沒遇見過的尷尬場面。

    其實我早已後悔強自出頭說得太多,偷眼望了望周鐵鷦、汪鐵鶚等人,未有留意我才舒了一口氣。眼見場內湯沛和程靈胡還是劍拔弩張,我忍不住又說多一句:「湯『大俠』請回座吧!相信還有人要挑戰田掌門的刀法和寶刀呢!」

    「沒錯!」西南角上便一人站了起來,大聲說道:「田老師,你用寶刀削斷鐵棍,勝局已定,何必再斷人手筋?大家武林同道,這樣做太傷陰鷙了吧?」田 歸農道:「老兄如是不服,盡可下場指教。」那人道:「很好!」這人使的也是長劍,下場後竟是不通姓名,刷刷兩劍,向田歸農當胸直刺。田歸農仍是右劍左刀, 拆不七八合,噹的一聲,寶刀又削斷了他的長劍,跟著一劍刺傷了他左胸。群豪見他出手狠辣,接二連三的有人上來挑戰,這些人大半不是為了爭奪玉龍杯,只覺李 廷豹傷得甚是不值,要挫折一下田歸農的威風。可是他左手寶刀實在太過厲害,不論什麼兵刃,碰上了便即斷折,到後來連五行輪、獨腳銅人這些怪異兵刃也都出 場,但無一能當他寶刀的鋒銳。有人出言相激,說道:「田老師,你武功也只平平,單靠一柄寶刀,那算的是什麼英雄?你有種的,便跟我拳腳上見高下。」田歸農 笑道:「這寶刀是我『天龍門』世代相傳的鎮門之寶。今日福大帥要各家各派較量高下。我是『天龍門』的掌門人,不用本門之寶,卻用什麼?」他出手之際,也真 是不留情面,寶刀一斷人兵刃,右手長劍便毀人手足,連敗十餘人後,旁人見上去不是斷手,便是折足,無不身受重傷,雖有自恃武功能勝於他的,但想不出抵擋他 寶刀的法門,個個畏懼束手。

    湯沛見無人再上來挑戰,呵呵笑道:「賢弟,今日一戰,你『天龍門』威震天下!」

    我心中嘀咕,這一柄斷人兵刃如毫髮的刀究竟是哪裏來的?在《兵器譜》中好像看過,但「天罡三十六」裏面一定沒它的份兒,難道是「地煞七十二」的名次?又如何能這樣霸道?想來想去,突然一個名字閃過我的眼前:「闖王軍刀!」

    「甚麼?」李思豪問。我點了點頭說道:「我看過《兵器譜》,的確有這麼一把刀,是曾經造反的闖王用的『闖王軍刀』,排名只有中後,不過聽說具有帝王之氣,鋒利得霸道無倫。」

    拳無敵說道:「讓我去會一會他。」李思豪說:「只要制得住『闖王軍刀』,我也可以打敗姓田的。」田歸農武功雖然不算十分高,可也是一派掌門,功力 接近300,拳無敵與之相比應該稍勝一籌。其實我沒有親眼見過李思豪出手,就算是剛才與湯沛交手,亦是摸黑進行,其武功路數一點也不清楚,不過要勝過田歸 農並不是難事。

    拳無敵說:「我空手與他對敵,如果他仍是用寶刀,我嘗試空手入白刃。」我哂道:「這卑鄙小人一定不和你客氣,也是刀劍齊出……你可以奪刀?」拳無 敵看來無甚把握,李廷豹突然說道:「別去……拳師父,這刀法陰損,不是正人君子的路數。」拳無敵笑道:「邪不勝正。」李廷豹嘆了口氣:「道高一尺,魔高一 丈。」袁冠南道:「沒有比『五郎棍法』還正氣的了。」

    拳無敵還要出去,站了起身,同一時間,東首席上的「華拳門」掌門程靈胡也站了起身,抱拳說道:「拳兄,讓我一讓!」說著,朝我點頭一笑。剎那間我 終於認出他來了,果然是胡斐!我拉扯了李思豪一下,說道:「那是我的把弟!」拳無敵也到了,詫異道:「『華拳門』掌門是你的結拜兄弟?」李思豪雙眉一揚, 說:「他也是經過化裝的,不只他……還有旁邊那個老婦亦然,阿一說了我就認出來。」我知道相比起胡斐,我的化裝簡單得多,也不是用來瞞熟人的,他要認出我 並不困難。

    「你兄弟為何出現這裏?」李思豪問道,袁冠南也插口問道:「是支援你來嗎?」我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他要來,他也決不會知道我要來的。」

    假扮程靈胡的胡斐沒有立即出戰,我們都大感奇怪,這時安提督朗聲說道:「還有一只『玉龍杯』,這是最後的機會囉!」有一個人站了起身,緩緩走到廳 中心,一個武官唱名道:「這位是『五虎門』掌門人鳳天南鳳老爺!」我「啊」的一聲:「此人便是鳳天南?」李思豪問:「怎麼?」我搖頭道:「不!沒甚麼。我 只是聽我把弟胡斐說過,這人行止不端,壞事做盡。他一直追蹤此人……今日到這『天下掌門人大會』,莫不成便是為了這鳳天南?」

    「『五虎門』?是哪裏的門派?」李思豪皺眉道:「沒聽過?」拳無敵也搖頭表示不知。我苦笑道:「那是南面廣東佛山的門派,若非我把弟曾對我說過,又怎麼會知道?聽我把弟說此人武藝不高,想不到也來爭這『玉龍杯』。」

    但見那個鳳天南手持熟銅棍,走上去在空著的太師椅中一坐,說道:「哪一位前來指教。」

    「我來鬥一鬥鳳天南。」果然,胡斐就走出來應戰。唱名的武官唱道:「西嶽『華拳門』掌門人程靈胡程老師!」鳳天南站起身來,雙手橫持銅棍,說道: 「程老師用什麼兵刃?」胡斐森然道:「那難說得很。」突然猱身直上,欺到端坐在太師椅中的田歸農身前,左手食中兩根手指「雙龍搶珠」,戳向田歸農雙目。這 一著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田歸農雖然大吃一驚,應變仍是奇速,雙手揮出,封住來招。那知他快,胡斐更快,雙手一圈,已變「懷中抱月」,分擊他兩側太陽 穴。田歸農不及起身迎敵,雙手外格,以擋側擊。胡斐乘他雙手提起擋架,腋下空虛,一翻手,已抓住他腰間寶刀的刀柄,刷的一響,青光閃處,寶刀已入手中,乘 勢轉身,砍向鳳天南手中的銅棍。

    刀是寶刀,招是快招,只聽得嚓嚓嚓三聲輕響,跟著噹噹兩聲,鳳天南的熟銅棍中間斷下兩截,掉在地下。原來胡斐在瞬息之間連砍三刀,鳳天南未及變 招,手中兵刃已變成四段,雙手各握著短短的一截銅棍,鞭不像鞭,尺不像尺,實是尷尬異常。鳳天南驚惶之下,急忙向旁躍開三步。

    胡斐猱身躍上,直追鳳天南,這一下交手直把鳳天南逼得喘不過氣來。戰不多時,眾人已看得出鳳南天是有敗無勝,而且胡斐招招均是殺著,彷彿有著深仇 大恨,要把他殺了才甘心。鄰桌有人說道:「奇怪,『華拳門』是北方拳法第一家,怎麼會用刀對敵?偏生又這麼厲害!」我此刻才叫真正看到胡斐的刀法。想當年 第一次見面,那時他與狄雲過招,我在一旁看著,只覺他的武功比我高,對敵經驗也較多,刀招透著老辣,但既是切磋也就不為己甚;第二次在南湖鎮合力對付「五 虎門」的門人,但那次對手太弱,見不著真功夫。這次才算是真的見識他的刀法。

    胡斐一腳踢翻鳳天南,舉刀便要往他頭頂砍,拳無敵嘆道:「這姓鳳的武功實在太差了……」可就在此時,胡斐突然倒退數步,左手按著腰間,似乎中了敵招。

    我忍不住便要出去相扶,李思豪一把拉住我,低聲說道:「身處險地要小心,今日你我已做得太顯眼了!」那邊廂,與胡斐同行的老婦人已奔出扶住胡斐,帶他回到席中。看那老婦人的身法很是靈動,莫非真如李思豪所說是化裝出來的?

    「三弟是幹甚麼來著?」我很是關心,一直望著他們那邊說。

    「看來是中了暗器……但是在那種情況姓鳳的又如何發出這暗器的?」李思豪一邊想一邊喃喃的說道。拳無敵搖頭道:「我也看不清楚,照理在那形勢沒法放暗器,再者我也不見他的雙手有動作……」

    袁冠南望著胡斐那邊的動靜,我問道:「情況怎麼了?」說著逕自走到東首席上。只見那老婦用一塊磁鐵在胡斐間移動,叮的一聲吸出了一枝銀針。那老婦 人說道:「好了!銀針不會有毒。」聲音竟透著年青。胡斐掙扎著站起身,低聲叫道:「大哥……」我伸手止住了他:「此處人多,有話遲點再說,三弟。」胡斐點 了點頭,以程靈胡的身份打發另外兩名「華拳門」弟子,低聲對旁邊那老婦人說:「二妹,這個是我的大哥。大哥,這位是程靈素程姑娘,我和她結拜,做了義兄 妹,我心裏想著你和二哥,於是也把你們結拜在內……她也是你的二妹……這是當初說的,若加上大哥和二哥,論排名,嗯,應該是四妹了。我總忘不了改口……」 我呆了一呆,回頭打量這個「老婦人」,怎樣看也看不出她是偽裝的,除了那雙靈動的大眼睛之外。一時之間實在接受不了她是我的妹子,心裏面暗笑不已,聽得她 用清脆的語音喚了聲「大哥」,我只好強忍著點頭應了一聲。

    此刻廳中又有人與鳳南天比拼,沒有人再留意我們這一邊,胡斐說道:「我來這裏是為了鳳天南那傢伙……豈料遭了暗算……」我說:「瞧著鳳天南的武功那是如你所說稀鬆平常,待會看清楚他的銀針如何發出,我出去替你討回這個場子。」

    「這也不是我的事兒。都是為了……唉!」胡斐嘆了口氣:「現今還說甚麼?大哥,我疑著那銀針有古怪,怎麼說鳳天南就在我眼前,我看不到他動手放針……」

    「怎麼?有外人暗算你?」我心中一愕,問道。胡斐搖頭說:「我不肯定,但鳳天南沒那個本事……」

    接下來鳳天南又打敗了幾人,論武功他在第二流也只屬下品,可是每次在就要落敗之時,都在絕無可能的情況下發銀針挽回敗局。想到胡斐的說話,我細意留心,亦覺得鳳天南根本沒有放針的機會,但怎樣看也看不出針是從哪裏射出來的。

    胡斐問道:「想不到會在這裏見到大哥,你是來幹甚麼?不是說,要去查看幾宗江湖案子嗎?」我說道:「嗯,半路遇著個故交,說起『天下掌門人大會』 透著邪門,擔心是殘害武林同道的陷阱,便來了看一看。」胡斐笑著對那老婦人模樣的程靈素說道:「妳看!大哥便是這樣悲天憫人……我說他要去找出江湖血案的 幕後黑手妳還不信,現在他巴巴的闖進這個龍潭虎穴!」程靈素笑道:「這叫做物以類聚,你們都是一起子的人,你也不是為了不相識的人便要向鳳天南公道嗎?」 我給胡斐說得不好意思,抬頭望向廳心,形勢已經又是一變。鳳天南已連敗七人,大家都不知道銀針從何而來,自忖難以閃避,再無人敢出面挑戰。

    安提督說道:「再無人出來挑戰鳳掌門和田掌門的話,這六只『玉龍杯』便有了主兒。今日便到此為止,自明天起再行爭奪那『金鳳杯』及『銀鯉杯』。」

    一時之間廳中響起了陣陣議論聲:「真是的,若不是忌怕鳳天南的銀針,我信不過自己爭不了一只『玉龍杯』……」「你說甚麼大話?若給你破了銀針,有 更多比你高明的人出場搶這『玉龍杯』!」「人家鳳老師手中銅棍給削斷,還能施放銀針,敗中取勝,這也算是真實本領,你們做得了麼?」「看來還是那田歸農差 勁,他『天龍門』的鎮門之寶給人空手奪了去,這會兒居然厚著臉皮,又將寶刀撿了回去。」另一人道:「不錯!『華拳門』當然勝過了『天龍門』,若非揀錯對 手,這只『玉龍杯』應歸他所有。」安提督走到長几之旁,捧起了托盤,往中間一站,朗聲說道:「萬歲爺恩典,欽賜玉龍御杯,著『少林別院』掌門人空聞禪師、 武當山『太和宮』觀主無青子道人、『三才劍』掌門湯沛、『黑龍門』掌門人海蘭弼、『天龍門』掌門人田歸農、『五虎門』掌門人鳳天南收執。謝恩!」空聞禪師 和無青子各以僧道門中規矩行禮。湯沛、海蘭弼等跪下磕頭。

    安提督待各人跪拜已畢,笑道:「恭喜,恭喜!」將托盤遞了過去。空聞禪師等六人每人伸手取了一只玉龍杯。

    突然之間,六個人手上猶似碰到了燒得通紅的烙鐵,實在拿捏不住,一齊鬆手。乒乒乓乓一陣清脆的響聲過去,七只玉杯同時在青磚地上砸得粉碎。這一下 變故,不但六人大驚失色,自福康安以下,無不群情聳動,頃刻之間,六人握過玉杯的手掌都是又焦又腫,炙痛難當,不住的在衣服上拂擦。

    胡斐向程靈素望了一眼,臉露不解的神色。程靈素笑了一下,在一副老容顏中竟帶著佻皮。胡斐見狀,失笑道:「我也想只有妳才有此能耐,卻不知道妳是 如何下毒的。」聽到這裏我心中大奇,難道杯上落了毒?看樣子是像極,但這個程靈素又是如何下藥的?程靈素稍稍拉開了上衣衣襟,我和胡斐對望一眼,不知道她 是如何用意,只見她移動了身子一下借擋著別人的視線,在懷中掏出一只玉杯來,我呆了一呆,胡斐已低聲:「原來在黑暗之中偷杯的非紅花會的英雄──是妳!」 程靈素笑道:「我原本只想下藥,不過不拿一只玉杯作紀念,不算來過這『天下掌門人大會』!」

    胡斐笑了一陣,見廳中大亂,說道:「妳行事前為甚麼不和我說一聲?如今一陣胡弄,只怕福康安要發作!」程靈素說道:「我也是臨時起意的……我在想 大哥你說這個『天下掌門人大會』是要令到各門各派的人為了爭這『玉龍杯』而自相殘殺,覺得只有毀了杯子才可以化解這場江湖浩劫……」

    「妹子想得對!」我咬牙說道:「依我也是這麼作,但自怕福康安不會就此罷休。好好一場大會讓人不明不白的遭垮……他的臉往哪裏放?」

    我的話還未說完,已見到侍衛門在福康安的指揮下把守各個大門,呼喝道:「有奸細!有奸細!」「刺客混進來了!」「是『紅花會』放的毒藥……」「保護大帥!」

    廳中所有武師幾乎全部站了起身,這一來侍衛們更亂:「你們都好好站著!不許動!」「坐好!坐好!」「靠牆站……」一眾江湖草莽原本就沒有紀律,這時更是難以控制,李思豪、袁冠南和拳無敵帶著一臉霉氣的李廷豹走到我和胡斐的身旁,問道:「怎樣?」

    我拉著李思豪道:「這裏都是自己人……」程靈素已扶著胡斐退到牆角,我又說:「待脫險時再行給你們引見……三弟!就只你們兩個?」胡斐想了一想, 才明白我問甚麼:「對,就我們兩人……那兩個真的是『華拳門』的弟子,給我哄騙了認做本門兄弟,我們不能指望他……」我點了點頭,小聲說道:「我們原就想 破壞福康安的詭計,只是苦於無從入手……現在玉杯打破了,這是最好不過的情況。但福康安一定要找出真兇,搞不好這裏人人都走不掉。」

    李思豪說道:「這般甚好!福康安趕狗入窮巷,這些利慾薰心的江湖中人才會夠膽起來反抗,也只有我們所有人聯手才能與這麼多侍衛抗衡。」

    聽得湯沛等人稟報了福康安好一會,然後福康安下令關上大門,搜出下藥之人並逐個審問。群雄雖然一陣鼓譟,但終於都沒有逼出個甚麼來。看見一眾江湖 草莽鬧不出事,我正焦躁,程靈素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枝煙管,竟是點著了煙草,深深吸了起來。我嘆了口氣:「想不到妹子還有這個煙隱兒……」胡斐卻是大喜: 「妳有辦法?」程靈素從懷中掏出數顆藥丸,拿出一顆餵了胡斐,其餘交給了我:「拿去分給大哥的同伴。」胡斐見我猶疑,便說道:「我們的好妹妹是毒手藥王的 高足,下毒一絕……有救!」

    這樣一來我對她是刮目相看,她竟與無嗔大師是師徒關係?胡斐以前不是說過認識一個毒手藥王的徒弟嗎?他說的話我當然相信,立即便明白程靈素要放毒,而手中的正是解藥。吞了一顆,再分給拳無敵等人,看她怎樣施為。

    那一邊廂,侍衛們已經如狼似虎地搜查各門各派的人身上有沒有毒藥之類的東西,江湖中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礙著福康安,一邊叫罵一邊讓他們搜。如此一 來,始終會審到我們,一經認真查問任誰都有機會被問出破綻。胡斐見勢不對,望程靈素說道:「四妹,我們要快點!」程靈素裝了一筒子的煙,狂噴了幾口,又不 起眼的廳左廳右四處走,到處噴幾口煙。忽然,就有人叫道:「啊喲,肚子好痛!」

    叫聲甫歇,四周都有人叫了起來:「啊喲,啊喲!肚痛,肚痛得很……」

    第八章之掌門大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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